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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裴明珠回府的那天,下了雨。
她披着麻衣,撑着伞,从垂花门进来。
满府上下跪了一院子。
我也跪着。
膝盖压在青石板上,雨水渗进裙子,凉得刺骨。
明珠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妹妹辛苦了。”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
“姐姐一路辛苦。”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没多说,径直进了柳氏的院子。
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传出老远。
我还跪在廊下,等着伺候茶水。
一跪就是半个时辰。
雨停了,膝盖麻了,我还是没动。
没人叫,不敢起来。
里间传来柳氏的声音。
“珠儿瘦了。”
“娘也瘦了。”
“都是娘不好,让你跑这一趟......”
“娘说的什么话,女儿本该回来侍疾的......”
又是一阵哭。
我跪得腿都没知觉了。
周嬷嬷端着茶出来,看见我,叹了口气。
“姑娘,进去吧,夫人叫您。”
我撑着廊柱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周嬷嬷扶了我一把。
“姑娘......”
“我没事。”
我缓了缓,端起托盘,进去了。
柳氏靠在床头,明珠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母女俩脸上都是泪痕。
我把茶放在桌上。
“娘,姐姐,用茶。”
柳氏看都没看我一眼。
明珠瞥了我一眼,笑了笑。
“妹妹这些日子照顾娘,辛苦了。”
“应该的。”
“娘身子可好些了?”
“托姐姐的福,还好。”
明珠端起茶盏,吹了吹。
“那就好。”
她喝了一口茶,又说:“妹妹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不累。”
“那就好。”
她放下茶盏,又握住柳氏的手。
“娘,女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陪着您。”
柳氏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
我站在一旁,像根柱子。
她们说了半个时辰的体己话。
我的腿从麻到疼,又从疼到麻。
终于,柳氏说累了,要歇着。
明珠扶她躺下,掖好被角,才起身出来。
我跟在后面。
到了廊下,明珠停住脚步。
“妹妹,陪我走走。”
我应了声好。
两人并肩走在花园里。
雨后的石板路很滑,明珠走得小心。
“妹妹,我听说你这几日......有些反常?”
我没接话。
她侧头看我。
“娘的参汤没人送,莲子羹倒了,晨昏定省也不去了。”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不是。”
“那是为何?”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姐姐想听实话?”
明珠愣了一下,点点头。
“娘让我陪葬。”
“我答应了。”
“但这十几天,我不想再装孝顺了。”
明珠脸色变了变。
“妹妹,你这话......”
“姐姐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打断她。
“笑着去死?”
“还是哭着去死?”
“或者跪下求饶,说我不想死?”
明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半晌,她叹了口气。
“妹妹,我知道你心里苦。”
“但娘她......她也是舍不得你。”
“黄泉路上有你陪着,她才不怕。”
我笑了。
“姐姐说的对。”
“所以我答应了啊。”
明珠看着我,眼神复杂。
“妹妹,你变了。”
“是啊。”
“快死的人,不变还等什么?”
她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花园尽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金簪。
“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支簪子。
成色很好,簪头是只金凤凰。
“姐姐这是......”
“娘走了,你也......也不亏。”
明珠把簪子塞进我手里。
“这支簪子够你下辈子用了。”
我捏着簪子,很沉。
“谢谢姐姐。”
明珠松了口气。
“你明白就好。”
“娘疼了你十五年,你陪她走,也算全了这份情分。”
“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簪子。
金凤凰,下辈子。
真好。
我转身往外走。
出了国公府,一路走到当铺。
掌柜的看见我,愣了一下。
“姑娘,这是......”
“当了。”
我把簪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拿起簪子看了看,试了试成色。
“这簪子好,能当五十两。”
“多少都行。”
他开了票子,数了银子递给我。
我接过银子,转身就走。
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
我去了佛堂。
平日里给柳氏抄经的丫头、端药的婆子,都在。
我把银子分给她们。
“以后没人伺候了。”
“我提前遣散,免得临了手忙脚乱。”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一个老婆子颤着声音:“姑娘,这、这是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
我把最后一锭银子递给她。
“拿着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老婆子捧着银子,眼泪掉下来。
“姑娘......”
“别哭,不吉利。”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出了佛堂,迎面碰上裴景行。
他脸色铁青。
“阿禾,你在做什么?”
“遣散下人。”
“母亲还没......你就......”
“哥哥,我这是为府里着想。”
我看着他。
“省得到时候人手不够,手忙脚乱的,让外人看了笑话。”
裴景行气得发抖。
“你......你简直......”
“简直什么?”
“简直不孝?”
我笑了。
“哥哥,殉葬的人,还需要讲孝顺吗?”
他说不出话来。
半晌,甩袖走了。
我回到自己院子,天已经黑透了。
周嬷嬷在廊下等着。
“姑娘,老国公让您过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
老国公很少单独召见我。
上一次,还是五岁刚进府的时候。
“现在?”
“是。”
我跟着周嬷嬷往老国公的院子走。
夜风很凉,吹得灯笼摇晃。
到了门口,周嬷嬷止步。
“姑娘,进去吧。”
我推开门。
屋里只有老国公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看着我。
“跪下。”
我跪了。
青砖地很凉,膝盖还疼着。
老国公喝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盏。
“这些日子,你闹得府里鸡犬不宁。”
我没说话。
“柳氏病成那样,你还气她。”
“遣散下人,倒莲子羹,不晨昏定省。”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活。”
老国公眯起眼睛。
“那你为何答应陪葬?”
“因为我不答应,也得死。”
“倒不如答应了,让所有人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是怎么逼死我的。”
屋里静了很久。
老国公盯着我,突然开口。
“你不是柳氏生的,对不对?”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他怎么知道?
“你这些日子的反常,不像是养女在闹。”
老国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倒像是有血海深仇。”
“说吧。”
“你到底是谁?”
我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那张烧剩的纸,上面的名字。
柳晚吟。
柳氏死了十五年的亲妹妹。
我抬起头,看着老国公。
“您想知道?”
“说。”
我深吸一口气。
“等娘下葬那天。”
“我在棺材边上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