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内务府的采买板车停在东宫后苑角门外。

刚刚领命出府的厉王府暗卫混在车队里，与五名换上粗布衣裳的手下推着柴炭和药材走入外院。

卸货间隙，暗卫头目按怀中名单摸到杂役处廊下，屈起指节在木柱上连叩三记暗语。

廊下走出一名面生的老仆，冷淡扫了他一眼。

“新来的？柴炭卸在西墙根，别在廊下乱晃。”

见状，暗卫头目收回手指，连忙应是。

紧接着，他又借送药材之机，带手下转去药房后巷，接连寻访名单上的四名旧桩。

然而此时，各处当值的已经是裴怀远新调来的东宫老仆，几处联络暗记同样无人回应。

暗卫头目退回板车旁，压低声音对身侧一名手下吩咐。

“名单上的旧桩全断了联系。”

“你趁车队出宫先回王府禀报王爷，我带其余四人借清点空药篓留在后苑外围，今夜务必摸清太子和叶泠的底细！”

那名暗卫点头应下，混入返程空车队离开东宫。

暗卫头目则带着其余四人扛起空篓，摸进司药局外墙根的柴房暗处。

......

入夜后，沈清守在司药局煎药房的药炉前，握着蒲扇轻扇炭火。

突然，院门轻响。

宁烬披着玄色大氅走入煎药房，身着玄甲侍卫服的叶泠按剑随行在后。

听见脚步声，沈清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指尖拢住袖中防身的药囊，垂眸福身。

“殿下深夜驾临司药局，不知有何吩咐？”

宁烬走到药炉三步外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前太医令沈氏满门抄斩，唯有一个孤女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孤说得可对？”

沈清脸色骤白，袖中手指攥紧药囊，抬头看向宁烬。

“殿下为何会知道卑职的身世？”

“你替凤仪宫做事，求的是沈家旧案？”

沈清抿紧下唇，迟疑片刻才低声答道：“娘娘答应过卑职，日后会替沈家平反。”

“自你投效凤仪宫至今，她可曾让你复查太医院卷宗，或是接触旧案证人？”

沈清指尖在袖口轻轻发抖，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家父蒙冤入狱，卷宗封入刑部大牢，卑职确实始终未见实质进展，也未曾见过当年的证人。”

“娘娘执掌六宫，许是朝局掣肘，另有难处。”

“她是否真愿让你接近令尊冤案，验证一番便知。”宁烬看着她微颤的指尖，缓声开口。

“你今晚照旧沿药篓原渠道给凤仪宫传信，就说你在整理东宫司药局封存的历年太医诊脉底档时，发现了令尊当年留下的验毒手札残页，请皇后准你核查旧案。”

沈清呼吸微窒，抬眼看向宁烬，眼中带着一丝质疑。

“倘若真如殿下所言，娘娘并不想让卑职碰触这桩旧案，卑职这封信送出去招来杀身之祸，该如何自处？”

“孤既然让你试，自然会护住你的命。”

说罢，宁烬侧首朝门外唤了一声。

“裴怀远。”

“属下在！”守在院外的裴怀远立即跨入房中，抱拳待命。

“今晚就把沈女医的煎药处调至通往前殿的内院耳房，将周围无关杂役全部撤开，布置两队可靠宿卫把守通道。”

“再给沈女医备一只铜哨，一旦遇袭吹哨示警，宿卫即刻接应她顺内院回廊撤往前殿，叶泠回在暗处策应。”

裴怀远抱拳领命。

“末将这便去布置！”

沈清跟着走出房门，亲眼看着裴怀远带人撤开内院杂役，在回廊两侧设下护卫岗哨，并向她指明直通前殿的撤离路线与吹哨规矩。

核看完这一应安排，沈清回到新调的内院耳房桌前。

铺开细竹纸，写下发现父亲验毒手札残页、恳请核查旧案的密信，又在纸角添入父亲旧手札惯用的双角卷页记号。

随后她将纸条折好塞入药篓竹篾夹层，交由门外的东宫老仆提走。

那名老仆将药篓送去周转处东侧第三格固定空柜，按红色封记朝左的原规矩放好。

半个时辰后，凤仪宫内侍错时前来取走药篓，径直离开。

内院廊下，宁烬看完耳房外的岗哨布置，转身往回走，随口唤道。

“叶泠，跟上。”

刚送走药篓跨出耳房门槛的沈清听见“叶泠”二字，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打量着对方冷峭的眉眼与腰间窄刃寒铁剑，上前一步轻声试探。

“这位姑娘姓叶单名泠，莫非正是昨夜天道金榜点名的那位国士？”

叶泠脚步微停，偏头看了她一眼。

“是我。”

沈清下意识攥紧衣袖，低声追问。

“叶姑娘身负绝世剑才，满城权贵皆想招揽，为何偏偏选了病弱孤立的东宫？”

叶泠按着剑柄，神色清冷。

“殿下答应替我压蛊，已经做到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向内院回廊，去查验夜间值守的护卫。

沈清握紧掌心那只防身铜哨，站在原地久久未语。

司药局外墙根的柴房阴影里，暗卫头目听见廊下叫出叶泠姓名，又借着灯火看清那身玄甲侍卫服与寒铁剑，当即压低嗓音向远处两名外围同伴打出手势。

“你们两个立刻翻墙回府传信！其余人随我抓住她！”

低促的传令声刚起，正在回廊查哨的叶泠耳廓微动，身形疾掠而出。

暗卫头目率近处两名持械暗卫从柴房阴影中扑出，挥刀劈向叶泠。

叶泠手腕下沉，拔出窄刃寒铁剑斜掠而过。

当先两名暗卫咽喉飙血，仰面栽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暗卫头目骇然暴退，横刀格挡！

叶泠欺身而上，剑锋震断短刃，顺势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短短两息，三名拦路暗卫尽数毙命。

远处那两名外围暗卫趁着同伴阻挡的空隙，纵身翻过东宫宫墙，逃入墙外暗巷。

叶泠追至墙下，听见后苑采买杂役住处仍有动静，当即回身吹响腰间铜哨示警，带宿卫封锁内院通道。

至于那两名逃出东宫的暗卫，则是一路赶回厉王府，冲入正堂跪地急报。

“王爷！属下等在东宫司药局外亲眼确认，叶泠已听从太子调遣，刚才还出剑斩杀了头目和两名弟兄！”

宁厉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一把抓起案角装着母蛊的乌木盒揣入袖中。

“好一个宁烬，真把本王的国士收进了东宫！”

“传令！”

“召集王府首席供奉，明日一早随本王去东宫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