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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日期满,裴府的喜乐从清早响到了晌午。
阮玉容与祁衡定亲,裴朔亲自操办,连院外那条小路都铺了红毯。
族老提前通知过他,今日来确认解婚。
可茶凉了两回,来的只有一个随从。
“将军正忙,让姑娘再等等。”
族老放下茶盏。
“你没告诉他,今日是最后一日?”
随从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
“将军说,知微收了赔补,也肯交账,哪会真走。等他忙完,自会来接。”
我坐在窗边,听见外头有人笑着催裴朔敬酒。
隔得这样近。
他却连过来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族老问我:“可要稍后再办?”
“不必。”
我将备好的凭据递过去。
那日接红索,裴朔说,往后不会再让我白等。
后来我等他认孩子,等他给名字。
如今,终于不必等了。
族老展开文书,将听证查明的事逐项念过。
强迫落胎,逼认失实文书,限制出入。
每一件,他都说是为我好。
十日劝和已满,我仍不肯回转,依族规准予解婚。
他不到场,也不影响文书生效。
我提笔写下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外头正响起一阵喝彩。
他们的喜事成了。
我的婚事,也到此为止。
办好离山手续,嫁资交由车行运往码头。
小枝替我收拾最后几件东西,取下床头红索时,忽然停住。
“姑娘,里头绣了字。”
是我与裴朔的名字。
成亲后,我瞒着他绣上去,怕磨着手腕,针脚藏得很深。
他戴过,摸过,却从没发现。
小枝红着眼拿来剪子。
“要剪断吗?”
我接过红索。
“不剪。”
我挑开线头,只拆自己的名字。
当初绣时,总想将两个名字挨得近些。
如今拆到最后,线缠在一起,我扯了几次,才分开。
红索还是那根红索。
上头只剩裴朔。
我将它放回床头,压在解婚文书旁。
小枝问:“还有什么要带?”
我环顾四周。
这里的每样东西,他都曾说是特意为我置办的。
可真要走了,我竟没有一样舍不得。
“没有了。”
我抱起小衣匣,随小枝出了门。
裴朔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推开门,语气里还带着倦意。
“知微,今日实在脱不开身。你若生气,骂我几句也成,别再……”
屋里没有灯。
也没人答他。
他摸着火折子点亮烛台,才看见桌上的文书。
上面盖着族印,写着我的名字。
裴朔站了片刻,忽然伸手去拿床头的红索。
内侧的丝线拆过,留下细小的针孔。
他的名字还在。
我的没了。
他猛地拉开柜门,又翻床边的抽屉。
最后连被褥都掀开了。
随从听见响动赶来,只见他攥着红索,脸色白得厉害。
“那只匣子呢?”
“姑娘的东西,下午都送走了……”
“我问装小衣的匣子!”
随从不敢再答。
裴朔看向空了的床头,终于松开手。
“备马。”
渡船离岸时,天边还剩一点余光。
我抱着匣子坐在船头,小枝替我拢紧披风。
岸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急。
我低下头,将匣子抱稳。
船夫问:“姑娘,可要靠回去?”
“不靠了。”
水声渐响,岸上的呼喊慢慢远去。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