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门口就有人喊。

“鸽子市的事，买卖过的，都到街道办去一趟。”

“带上粮本。”

院里一下子活了。

孙大妈端着洗脸盆出来，脸都没擦干，冲张卫国这屋压低声音：“小卫，你去不去。”

“去。”

“你傻啊。”孙大妈把盆往地上一放，“你不去，人家未必记得你。你去了，自己往枪口上撞。”

“我记着账呢。”

“记什么账。”

“三回。哪天、多少、挣了多少，我都记着。”

孙大妈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孩子。”

街道办在胡同口，三间房，进门一张长条桌。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姓周，桌子上摆着一本花名册，一个印台，一支蘸水笔。

院里先去了三个人。

一个说没干过。一个说记不清了。还有一个说就帮人带过一回，没挣钱。

姓周的拿笔一个一个记，记完了抬头。

“张卫国。”

“在。”

“你呢。”

“三回。”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在桌上，“十一月初八，八个鸡蛋，挣一毛二。十一月廿六，十个，一毛五。腊月十四，十二个，一毛八。”

姓周的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写得很小，一笔一划：日期、个数、原价、加价、挣了多少。

“一共四毛五。”张卫国说。

姓周的抬起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我记账。”

“一个鸡蛋你也记。”

“记。”

姓周的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花名册核。

核完了，他放下笔。

“钱呢。”

“我退。”

“退给谁。”

“三家。孙大妈家、后院老周家、前院刘大姐家。”

“钱带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兜里三分钱。”

屋里静了一下。

姓周的没骂他，也没笑他。

“明天中午之前。”

“行。”

他站起来要走。

“等等。”

“您说。”

“红旗粮站招练习生，明天领表。”姓周的往花名册最后头一指，“你名字在这儿。别耽误了。”

“耽误不了。”

出了街道办，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往东四南大街绕了一段，想先看一眼那个地方。

红旗粮站是东城区粮食局下属的国营站，门脸不大，分四个柜台：粮食组、油盐组、副食组，还有一个票证组。加上财务室、办公室、库房，统共不到四十人。

门口已经排上队了。队伍从门市部一直甩到马路牙子上。

成年男人一个月二十七斤半，重体力的多给二斤。油票半斤。谁家粮本上的数错了半斤，能站在柜台前骂上半个钟头。

他站在队尾看了一会儿。

往后他就在这后头扛麻袋。

四毛五。他兜里三分。

他站在胡同口想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隔壁那条胡同。

那院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蓝布褂子。

她在水池边洗脸。

“张卫国？”

“我找你有事。”

“有事说事。”

“我以前给你的东西，还我。”

她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袜子，钢笔，还有一条围巾。”张卫国说，“我送的。”

她脸涨起来。

“张卫国，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他说，“我要钱。我今天得退四毛五，我兜里三分。”

这话说得太直，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那些东西，加起来不止四毛五。”她说完就后悔了。

“我知道不止。”张卫国说，“可我只要四毛五。剩下的，算我白送你。”

院里静下来。

她娘从屋里出来，听了两句，指着他鼻子骂：“你个扛麻袋的，还敢上门讨东西！”

骂得很难听。

张卫国站在原地，一句一句听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买那条围巾的时候是冬天第一场雪，钱不够，跟人借了两毛。

那两毛到现在还没还。

“婶子。”他开口，“我明天去粮站报到。我今天不把钱退了，明天我那表就保不住。”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张卫国说，“可那些东西是我拿家里省下来的钱买的。我娘一个月给小妹留一个鸡蛋。我不该拿那个钱。”

她把毛巾扔进盆里。

“你去我屋里拿。”

东西拿回来，一共三样。

一双尼龙袜，一支钢笔，一条灰围巾。

他抱着出了门，走到胡同口才停下，喘了一口气。

信托商店在街面上，两间门脸。

柜台后头是个老头，拿镊子把东西一样一样翻过来看。

“袜子两毛，钢笔一毛五，围巾一毛。”

“三样四毛五。”张卫国说，“巧了。”

老头抬眼：“什么巧了。”

“没什么。”

钱拿到手，四毛五，五个钢镚一张票子。

他一个一个数清楚，装兜里，没走，又数了一遍。

下午他把钱送了。

孙大妈家没人收。她把钱往他兜里塞，说这钱她出得起。

他放在桌上就走了。

后院老周家的媳妇收了，收了以后眼圈有点红。

“你这是干什么。”她说。

“该退的。”

“四毛五，我们家分不到一毛五。”她低头看那钱，“你这是自己贴的。”

张卫国没解释。

他往外走，她在后头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前院刘大姐家出门了，他把钱包在纸里，从门缝塞进去。

四毛五退完，他身上一分钱没有。

回到家，李秀兰正在灶间。

“退了？”

“退了。”

“钱哪来的。”

“把以前送人的东西，卖了。”

李秀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送谁的。”

张卫国没答。

李秀兰也没再问。

过了会儿，她说：“饭在锅里。”

他把饭端到灶间门口吃。

李秀兰蹲在灶前收拾，忽然开口。

“那姑娘的东西，要回来了？”

他没答。

“要回来就要回来了。”李秀兰说，“别记恨人家。人家也没错。”

“我没记恨。”

“那就好。”

她把灶口封上，站起来。

“明天领表，穿那件干净褂子。”

天擦黑。

他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明天领表。

后天上班。十六块。一百八十斤的麻袋。

他正要进屋，孙大妈从后头叫住他。

“小卫。”

“嗯。”

“你那钱，退干净了？”

“退干净了。”

孙大妈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今儿在街道办门口，听姓周的跟他们主任说话。”

“说什么。”

“说名册上你那一行。”孙大妈压低声音，“他拿铅笔，在你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张卫国站在门槛上。

“画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孙大妈摇着头进了屋。

院里静下来，只有谁家小孩在哭。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张纸。

那张写了三回鸡蛋的账。

钱退了，纸还在。

可那个铅笔圈，到底是画给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