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出了东直门，路就不是路了，两道车辙夹着一条土埂。

黄尘糊住脸，睁不开眼。

老崔不说话，两只手扶着方向盘，像扶一件易碎的东西。

“崔师傅，跑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一直在粮站？”

“一直在。”老崔眼睛没离开路，“我开的头一辆，缴获的美国道奇，烧木炭的。后面挂个炉子，一路开一路添炭，跑一趟天津添八回。”

“这辆呢。”

“嘎斯，苏联货，皮实。”老崔把车往左带了带，绕开一个坑，“车跟人一样。你不糊弄它，它就不糊弄你。”

走到二十里，水箱开锅。

等凉的半个钟头，张卫国把车斗里那两杆秤摸了一遍。秤杆上刻着星，秤砣底下压着铅封。他一样也看不懂，就挨个记住位置，哪根绳拴哪个砣，哪个砣搁在第几颗星上，全记在脑子里。

老崔在旁边抽烟，看了他半天。

“记住位置没用。得记住他们怎么称。”

到公社，天擦黑。

田支书四十来岁，脸黑，手上全是裂口，递过来一碗凉水。

“城里来的。”

“张卫国，粮站的。”

“知道。”田支书点头，“今年这粮不好收。”

场院上摊着一片玉米，黄澄澄的，看着喜人。

“不少吧。”

“晒干了，能过秤的不到一半。”

张卫国蹲下去抓一把。粒瘪，有霉点。

“雨水多。”

“七月一场，八月一场。”田支书蹲下来，“队里交不上，你们收不够，两头为难。”

“报了多少。”

“三十五万。”

“能交多少。”

“三十万就不错。”

“差五万，差哪儿。”

田支书没说话。

“田支书，我不是来查账的。”张卫国把那把玉米摊开，“您不说实话，我收不够，回去挨批；您交不上，明年开春队里更难过。”

田支书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大队。两个有粮，一个没粮。”他说，“没粮的那个是河滩地，今年淹了。有粮的，一个想留种子，一个想换农具。”

“那就换。”

“拿什么换。”

张卫国没答。他心里有个数，但得先看见东西。

第二天开秤。

吴技术员抓一把粮，摊在手心看，又丢嘴里咬。

“水分高，三等。”

交粮的社员脸一下沉了。

“吴师傅，我这粮晒了七天。”

“晒七天也这个水分。三等，要不拉回去再晒。”

社员没动，手攥着麻袋口，指节发白。他后头还排着七辆车，车斗里全是刚晒过的高粱，一车比一车干，就等着有人开个头。

张卫国在旁边看着。压一级，一斤差几分，一车就是几块。社员一年到头，就指望这一车。

“我先看看。”

吴技术员的手停在半空。

张卫国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摊在手心，学着咬了一粒。

他什么都不懂。可空间里有粮，这些天他往空间里收过一捧场院的玉米，收进去的东西，干湿他能感觉到。

手上这把，确实潮。

“水分是高。”他说，“可您看这粒，饱满，杂质少。三等是三等，能不能按三等上浮半分。”

吴技术员看他：“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您说了算。我就是提一句。”

吴技术员又抓一把，看了半晌，笔在单子上顿了顿。

“三等，上浮半分。”

社员愣了愣，忽然冲张卫国弯了下腰。

“谢谢同志。”

“谢什么。”张卫国摆手，“把粮晒干净，下回还是这个级。”

他不是心软。他算过账：这一车压一级，场院上明天就少一半人；人少了，三十万斤收不上来，挨批的是他。

后面排队的人听见了，一个个把麻袋口重新扎紧。

张卫国退到一边，把本子摸出来，翻了一页。

那页上一个字没有。

他自己也说不清翻它干什么。就是心里没底的时候，手上得有个东西。

那天下午，场院排队的人多了一倍。

吴技术员在旁边看了一下午，脸不太好看。

“你这是收粮还是做人情。”

“我怎么收都对。您这一级压得人家不服，明天场院上就没人来。人来了，粮才收得上。”

吴技术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田支书拎着半瓶酒来。

“你小子会办事。”

“我不会。一斤差半分，对咱是半分，对人家是一年的力气。”

田支书看了他半天，把酒倒了两碗。

“你要什么。”

“我要粮。三十万斤，一斤不能少。”

“收不上来。”

“收得上。”张卫国把碗放下，“我不压级，也不多要。您把各队底数给我：哪队有粮，哪队没粮，哪队能挤多少。”

田支书喝了口酒，忽然笑：“行。明天我让会计把台账给你。”

“会计姓什么。”

“马守业。”田支书顿了顿，“少跟他打交道。”

“为什么。”

“公社老人，从初级社就在。账做得漂亮，谁也挑不出错。”

“那不好。”

“太好。”田支书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账太漂亮，就不是账了。”

第三天，马守业把一本蓝布封皮的台账放在他面前。

张卫国一页页翻。

第七页，他停住了。数字跟上一页的存粮数对不上，差三百多斤。

他抬头。马守业低着头拨算盘，拨得很响。

张卫国没吭声，把那一页翻过去。

算盘声停了半拍，又响起来。

“张同志，看出什么了。”马守业没抬头。

“看出您这算盘打得比我好。”

“那是。干了二十年。”

张卫国把台账合上，推回去。

“马会计，这本我抄一份，行不行。”

算盘声彻底停了。

马守业抬头。

“抄这个干什么。”

“我认不全您的字。”张卫国说，“抄一遍，回去慢慢认。”

“我的字不难认。”

“难认。”张卫国说，“您这字横平竖直，可数不齐。”

屋里静了两秒。

马守业把算盘推到一边。

“抄吧。抄完还我，一页不能少。”

“一页不能少。”

张卫国把蓝布封皮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抄。

抄到第七页，他停了停。

那一页他抄得很慢。

三百二十斤。

抄到第十一页，他又停了。

这一页对上了。

可他记得清楚，前天田支书拿给他看的时候，这一页不是这个数。

他把笔尖停在纸上，没有抬头。

算盘声在他背后响着，一直没停。

抄到天擦黑，一共七十二页。

他把抄件对折，揣进贴身的口袋。

“抄完了。”

“抄完了。”马守业说，“一页没少。”

“一页没少。”

“那你回去慢慢认。”

张卫国站起来。

“马会计。”

“嗯。”

“您这账，平常锁不锁。”

算盘声停了一下。

“我干了二十年，没人问过这个。”

“我问问。”

“锁。”马守业说，“钥匙在我身上。”

张卫国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背后又响起算盘声。

出了公社大门，天已经黑了。

他把抄件摸出来，就着最后一点亮，翻到那三处。

三百二十斤。八百斤。两千一百斤。

一共三千二百二十斤。

他站在土路上，风从背后刮过来。账是锁着的，钥匙在马守业身上。

他往公社大院看了一眼。一片黑，只有会计室那扇窗还亮着。

还没等他把头转回来，那扇窗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