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联厂在南苑。骑车一个半钟头。

七点出门，到的时候快九点。

厂门口排队，全是拉肉的车。

“找谁。”

“李主任。”

“预约了吗。”

“没有。”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没预约，见不着。”

“我是东城副食品公司采购员，来对定量的。”

“对定量去业务科，三楼。”

三楼，业务科的门开着，三个人都在打电话。

等了一个钟头，等人放下电话，他才凑上去。

“同志，东城副食公司，对猪肉定量。”

“单子。”

递过去。

那人扫了一眼，扔回来：“这个月没了。”

“我先看看。”张卫国把单子又拿回来，对着窗口的光念了一遍，“猪肉一百二十斤，下周一到。”

“念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

“没了。”

“没了。下月再来。”

“我们店一个月一百二十斤，区里定的。”

“区里定的找区里。”那人低下头，又拿起电话。

张卫国站了一分钟。

“同志，我问一句。是没货，还是货给了别人。”

那人抬眼。

“小同志，你会说话吗。”

“我就是问问。”

“问也白问。”电话放下，“货就这么多。先给谁后给谁，你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了会儿。

三天前赵长青说他们会告诉你没货，他当是玩笑。

现在知道不是。

他把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

一百二十斤。够站里卖三天。

三天以后呢。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内兜，下楼。

第二天又去。换了个年轻人，态度好点，话一样。

“下月吧，这月真没了。”

“能不能排个号。”

“排号。”年轻人笑了，“你以为买白菜。”

第三天还去。

下午蹲在厂门口墙根，看见一辆吉普开进去，车上坐着个胖子，门房老头远远站起来迎。

旁边也蹲着个人，像个跑外的，抽烟，见他看，笑了笑。

“新来的。”

“嗯。”

“哪个单位。”

“东城副食。”

“哦。”那人吐口烟，“你们单位没戏。”

“为什么。”

“李主任不见生人。得有人引。要么你们经理亲自来，要么。”

“要么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他，笑：“要么你有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问这个，说明你什么都没有。”烟头踩灭，“我跑八年外，教你一句。送烟送酒的都是最低的。送对了东西的，才会办事。”

“什么叫对了。”

“他缺什么，你送什么。业务科问不出来。得去他家门口听。”

“那你怎么不送。”

那人笑了笑，指自己的腿。

“三年前乡下翻车压的。现在跑不动，靠给人递话、指路，混口饭。”

张卫国站起来，往厂门口小卖部走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两包大前门。

“给。”

老跑外看了一眼，没接。

“我说了，别送东西。”

“这是给您买的烟，不是送您的礼。”张卫国把烟搁在他旁边，“您教了我半天，我请您抽包烟。”

老跑外笑了，把烟揣起来。

“这话说得对。送东西和请客，两码事。”

他摸出半包烟，抽一根叼着，没点。

“小兄弟，真想吃这碗饭，记两件事。第一，别送东西，送东西的都是外行。第二，别欠人情。欠了人情，你就得替人办事。”

“那送什么。”

“送他缺的，还得让他掏钱买。”烟点上，“他掏了钱，就不欠你。你不收钱，他才记你。”

“那要是他什么也不缺呢。”

“人都缺。”老跑外说，“就是缺的东西你问不出来。”

“怎么才能问出来。”

“别问。听。”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了看厂门。

“问是求人，听是找路。”

说完他咳了两声，往地上啐了一口，用鞋底蹭了蹭。

“行了。我该去拉活儿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跛，走两步回头。

“小兄弟，你要真弄成了，别忘了今天蹲墙根这个。”

张卫国愣了一下。

“我跟你没交情。”

“没交情。”那人笑，“可我看你顺眼。这年头，顺眼比交情值钱。”

第四天，他换了个法子。不去业务科，蹲厂区家属院门口。

家属院在厂子后头，一排平房，几个妇女在门口洗衣服。

车停得远远的，怕人看见。

蹲到第二个钟头，门房老头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

“你怎么还没走。”

“等人。”

“等谁。”

“李主任。”

老头看了看他，叹气：“小伙子，别等了。老李这几天家里有事，不见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等。”

“我没事干。”

老头没再说，倒完水进去了。

上午起了风，卷着煤灰，往人脸上扑。

他把车往背风处挪了挪，自己也跟着挪过去。

手套是粗线的，早就透风了。他把手插进袖筒，袖筒里也是凉的。

墙根底下有块破砖头，他垫在屁股底下坐着，坐一会儿站起来跺两下脚。

裤腿冻硬了，一走路嘎巴嘎巴响。

他把两只手轮着往怀里塞，塞一会儿换一只。

脚麻了就跺，跺完再蹲。

数着厂门口过去几辆车，一辆两辆，数到第十九辆，天开始往下压。

南苑的风比城里硬，刮在脸上像砂纸。

蹲到中午，冻得脚麻，听见两个妇女聊天。

“李主任家那孙子，烧三天了。”

“还没退。”

“退什么。县医院看过，说是肺炎，得打针。孩子他妈奶水又不够，大夫说熬鲫鱼汤，活鲫鱼。”

“这大冬天，上哪儿弄活鲫鱼去。”

“可不是。老李这两天急得嘴上都起泡。”

张卫国蹲在墙根，慢慢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

他没马上走。先把这事在心里过一遍。

李主任缺的东西，烟酒都不是。他要活鲫鱼。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李主任从厂里出来，低着头，脚步很快，直接进了家属院。

他跟了两步，停下。

就这么跟上去，说不出的话全是废话。

四天，来回六趟，一百二十里。

他换来的是一条消息。

这条消息值多少钱，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业务科坐三天，换来的是三句没了。

蹲墙根一天，换来一句肺炎。

他把车调头。

骑到东直门，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城门口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本子，写了一行。

李主任缺活鲫鱼。冬天。

写完他坐在车座上，看着那行字。

活鲫鱼他有。

鱼不算什么。难的是怎么给——白送，就成了人情；李主任收了这份人情，往后就得还。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内兜，把车蹬起来。

天亮之前，他得把这条鱼办成一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