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晚八点整。

新河高中大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飘着泡面与消毒水混杂的味道。

所有人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墙上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讲台上的专家们熬得满眼血丝，盯着前方的回归空地——每一次白光闪过，就意味着一个孩子活着回来。

名单上的名字已经划掉大半。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剩下的每多拖一分钟，希望就渺茫一分。

虚空高考的规则很残酷：二十四小时未回归，就是永远留在里面了。

没有人等奇迹。

校长背着手站在角落，中山装领口皱巴巴的，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走到班主任李婉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林泽，还没出来？”

李婉指尖发白，低头看着名单上最后那个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名字——林泽，旁边标着刺目的S级，美丽山村。

她摇了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旁边的老专家叹了口气：“别等了。美丽山村有史以来，全球都没活口，不是给应届生准备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有人低声惋惜，有人摇头认命。

校长沉默着掏出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了“林泽”两个字上方。

按照惯例，二十四小时到，标注“失踪”。

所有人都懂，失踪，就是死了。

笔尖就要落下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的震荡，凭空出现在会议室中央的空地上。

不是往常回归时刺目的白光，是一层淡淡的、带着点灰意的微光，像蒙了一层薄尘。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微光里渐渐凝出一道人影。身形偏瘦，校服外套沾着尘土，衣角扯破一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带着点淡淡的血痂。

他踉跄了一下，单手撑住膝盖微微喘气，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着怀里什么东西。

是林泽。

“唰——”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校长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李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声音都变调了：“林泽？！”

林泽缓了两口气，直起腰。

他扫过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看着校长和班主任，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点哑，却清清楚楚：

“嗨，李老师，校长，我把自己给抢救回来了。”

他站直身子，校服上的尘土还没拍掉，浑身带着股从山神庙里钻出来的冷意，眼神却亮得惊人。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像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只剩同一个念头——S级死档副本，美丽山村。

他，活着出来了？

门刚在身后合上，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压抑的议论声。

杨校长站在原地，指节都麻了。全球从未通关过的S级死档，被一个零级应届生闯通了——这是要惊动整个虚空管理体系的大事！

他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指尖抖得两次才解开锁，直接拨了教育局一把手王执事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边是王执事睡意浓重的不耐烦：“老杨？大半夜又出什么事？”

每年高考守夜，半夜来电基本都是噩耗，他早接疲了。

“王执事，林泽出来了。”

杨校长声音发颤，“就是那个抽中美丽山村的学生。”

“出来就好，安排送回......等等？美丽山村？！”王执事的声音猛地拔高，睡意瞬间碎得干净，“你再说一遍？！”

“S级，美丽山村。我亲眼看着走出来的，全须全尾。”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随即炸开：“不可能！那副本没有人能通关，无数天才都死在里面了，全球连完整情报都没流出来！你确定没搞错？”

“我拿帽子担保！人我已经让李婉送回去了。”

“立刻下封口令！在场所有人保密，泄密按规矩处理！”王执事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亢奋，“我马上给上面打报告，连夜往更上面报！你把人给我看好，明天一早我带人过去，出半点岔子拿你是问！”

“明白！”

挂了电话，杨校长手还在抖，扫过全场沉声下令：“今天的事，绝密。谁也不许往外漏半个字！”

夜风裹着凉意钻进车窗。

李婉握着方向盘，米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手腕。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映着仪表盘的蓝光，鼻梁挺直，唇线利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艳。

她是三年前A级副本通关出道，之后又闯过无数次征召副本的资深行者，在学校素来是出了名的御姐班主任。

话不多气场足，再皮的男生都不敢在她课上造次。

“可以啊林泽。”她眼视前方，声音偏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当年闯A级毕业本，半条命都搭进去，躺了三天。

你倒好，S级死档本，还能跟校长开玩笑。”

林泽笑了笑：“运气好，摸对了线索。”

“运气也是实力。”李婉弯了弯嘴角，“能从美丽山村走出来，你可不是一般的应届生。”

车稳稳停在单元楼下。

林泽推开车门，刚要迈步，又回头。

驾驶座上的李婉正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柔化了她平日里的冷硬。

“回去好好睡，明天上面来人，明天好好想一想以后的人生。。”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别紧张，有我。”

林泽愣了下，点点头：“知道了，李老师。”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身后的车没立刻走。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隔着车窗落在自己背上。

林家。

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也亮了一整个白天。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的盘子里盛着红烧肉，旁边是清炒时蔬，都早就凉透了，油星凝在菜的表面，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

从昨天晚上做好摆上，到现在一动都没动过。

陈秀兰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半条围裙，指尖都攥白了。

她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半天也不亮一下。

林峰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脚边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着升上去，模糊了他的脸。

“别抽了，抽一晚上了。”

陈秀兰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却尽量放得平稳。

林峰掐了烟，走进客厅，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沉声道：“我去把菜热一热，你多少吃点。”

“不饿。”

陈秀兰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等儿子回来再吃。”

林峰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没戳破。

昨天下午班主任打来电话，说林泽抽中了S级的美丽山村，陈秀兰当场就腿软了。

两口子守了一天一夜，电话攥在手里，不敢打去学校问，又怕错过消息，就这么坐着熬。

“没事的。”林峰开口，声音比平时沉，“林泽从小就机灵，遇事稳。

你忘了他小时候掉河里，自己扑腾着爬上来，回家还跟你开玩笑说洗了个澡。”

“嗯，我知道。”陈秀兰点头，眼神却飘向门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我儿子命大，肯定能回来。”

话说得坚定，可手指却把围裙拧得更皱了。

林峰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热饭，多少吃一口。你要是倒下了，等儿子回来看见，该心疼了。”

陈秀兰“嗯”了一声，坐在原地没动。

就在这时。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