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好，娘子且当心脚下。”

雪衣小婢挑灯在前，倾着腰回身殷切提醒。

她手中的大食琉璃灯瞬间照亮身后，入目是把经年的老红木琵琶，此刻它正被一只玉手斜斜托抱起，宝物似的拢在主人怀中。

西北的黄昏已起了风沙，那只手却依旧纤白素净，若非手背清透出数条淡淡血脉，倒与关中豪富用来传家的至臻美玉无二，当真精致到衬得那把老红木琵琶也快沁出血色。

小婢惊鸿一瞥后又迅速地半垂下头，声带欣喜地继续同她搭腔：“奴从前曾随家主路过常山，曾远远地听过娘子奏曲，那时娘子尚未助军溃敌，但家主却说，他听娘子的琵琶时如身置楼台雨夜又闻风，灵性天成，家主还说，娘子有朝一日定会名扬天下。如今娘子已是名满关中，名扬天下不过早晚。今夜娘子既赏脸来此，我等可真是有耳福了。”

抱琵琶的年轻女郎先是轻笑，笑罢启唇，声似莺鸣：“这些年来天下不太平，便是连长安克复也才堪堪两年的光景，陈县令怎的反倒有工夫跑去常山？”

小婢忙与她解释：“奴此前侍奉的是旧主，非是陈县令。”说罢便听不远处人声鼎沸，自知不能再闲谈耽搁，只能恭恭敬敬地引着她横穿过步廊。

有不少人一早便听说杨素弦今夜会来此，此刻穿堂内外已是挤满了人。只见几个小婢打起帘子，紧接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女郎便入了内。

高腰石榴裙难掩女郎身姿窈窕，九尺披帛环不住玉白双臂，可惜金丝面纱遮去了多半面容，只能见此大名鼎鼎女郎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

即便如此，众人也是难掩心情激奋，一窝蜂地将她围在了中间。

“杨娘子！娘子今夜弹几曲？弹什么？”

“小娘子能弹那日的阵前杀人曲吗？”

“娘子可曾见过郭令公和李使君？他们是何模样？”

“都说杨娘子的琵琶能杀人，那娘子是天上的神仙吗？杨妃生得貌美，能弹琵琶又善歌舞，太上皇也说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着。”

“娘子这般厉害，日后可会入长安光宅？会为太上皇弹琵琶吗？”

“小娘子如此年轻，可曾许了人家？”

“在下不才略略有些家资傍身，我送小娘子十把琵琶！”

不等这些人和那十把琵琶近她的身，陈县令的家仆便来驱赶。

众人见状只得退后。

而素弦却有些惊讶，她今夜来此其实是有自己的目的，实在没有料到这偏远之地竟也有如此多的人知晓她，面对如此盛情，倒有些受宠若惊。

众人见她被小婢拥走，正打算去爬姚县令宴客的墙头听曲，却见杨素弦去而复返。

“妾只是个弹曲的，妾的琵琶也杀不了人，全仰仗我军将士悍勇，论功实不在我。”她环视众人，见大家都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叹了口气，“今夜本打算只奏两曲，你们既愿赏脸来听，妾便多奏几曲。”

说罢，她将琵琶放在小婢怀中，自己取下耳珰和身上披帛扬手一抛。

“杨娘子的耳坠子！”

“杨娘子的香帛！”

披帛瞬间被扯成了几片，耳坠子遭人哄抢。

时人好雅乐，好到什么程度？皇族上下皆通音律，东西都教坊四座，极盛时乐人逾万；两军交战，闻乐止战；万国来朝，言语不通，音律相通。

能靠曲韵相知的无不是知己，当年太上皇与杨妃可不就是如此？

琵琶乐姬杨素弦，三年前舞乐助阵还是广平王的太子殿下平叛，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然而最后却拒绝随其回长安领赏——这样有情有义又不计名利的女郎哪里找？

于是，杨素弦的大名三年来沿着黄河，响彻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