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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敬茶那天,我起晚了。
倒不是故意的。后院那些石锁太顺手,我练到了四更天。
春杏在我耳边叫了半天。
"王妃,两位姨娘等半个时辰了。"
"让她们再等会儿。"
我闭着眼。
"我总得装得像个病人吧。"
正厅里坐着俩女人。
一个穿藕荷色,眉眼温顺,是柳姨娘。
另一个穿秋香色,手里转着串珠子,是赵姨娘。
"王妃这手,比一般贵女宽啊。"
赵姨娘盯着我的袖口。
"小时候抓药抓的。"
"抓药还能抓出手来?"
"药铺伙计手滑,我帮他接了下。"
赵姨娘把珠子转了回去。
"王妃真会说。"
我坐下接过茶。
柳姨娘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姐姐身子弱,本该多睡会儿的。"
"妹妹这话,听着像替我心疼似的。"
萧玦进来的时候,厅里光线都暗了一截。
他穿着玄色常服,先看了眼我的手,又看我的鞋。
柳姨娘站起来。
"王爷。"
他点点头。
"王妃辛苦了。"
柳姨娘脸色一变。
我端着茶没抬头。
"柳娘,茶凉了,换盏热的吧。"
柳姨娘扑通跪下了。
"王爷认错了,妾身是柳氏。"
"哦,起来吧。"
然后他看向我。
"沈姑娘也坐。"
柳姨娘还跪着。
"王爷,妾身是柳氏。王妃坐那边呢。"
赵姨娘笑了。
"王爷,那妾身呢?"
"你穿秋香色。"
"穿秋香的是妾身,穿藕荷的是柳姐姐。"
"那也没认错啊。"
"王爷认衣裳,不认人吗?"
"衣裳比人老实。"
柳姨娘声音都抖了。
"王爷,妾身在这府里三年了。"
"三年了,那应该认得路了。"
"妾身认得路。"
"那就行。我认不出人,路总还认得。"
早饭后,他又认错了俩人。
谢无咎来回事,被他指去马房。
"新来的?马喂了没?"
"王爷,在下谢无咎。"
"喂完马再来。"
"王爷,账还没对呢。"
"马也得对。瘦了要罚的。"
谢无咎愣了会儿,最后真去马房了。
傍晚福伯送账本来,萧玦头都不抬。
"新来的?出去。"
福伯站了半天。
"王爷,老奴伺候您二十年了。"
萧玦抬头看了眼他的鞋。
"哦,福伯啊。"
"王爷今天第三回了。"
福伯叹气。
"第四回了。早上还把账房认成厨子了。"
认错人不算什么。认错了还能把账记清楚,这才吓人。
午后,府里开了赌局。
春杏跑回来,脸涨得通红。
"她们赌王妃三个月内被休,一赔三。"
"还有别的吗?"
"半年内病死,一赔五。生下世子,一赔二十。"
"押我死的多吗?"
春杏眼圈红了。
"王妃别问了。"
"庄家是谁?"
"赵姨娘的陪房,周婆子。"
"她抽几成?"
"赢的一成。"
春杏咬着牙。
"她稳赚不赔。"
"那我也稳赚。"
我数了十两银子给她。
"押我被休。"
"王妃!"
"赢了请你喝酒。输了也算我请。"
"王妃的命,哪能拿来押注。"
她把银子攥得紧紧的。
"押了才有人盯着呢。去吧。"
我回后院,把墙拆了半面。
不是气,是手痒。
嫁过来之前,怕露馅,三个月没敢用力,骨头缝里都发酸了。
我先打了套拳,又搬了十几趟石锁。
最后对着青砖墙试了一拳。
砖没碎,墙倒了。
灰落了我一头。
福伯赶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砖堆里挑完整的砖。
"王妃。"
他张着嘴,半天才出声。
"这墙是前朝留下来的。"
"我知道。所以只倒了半面,还剩半面呢。"
"王妃,这墙怎么倒的?"
"自己塌的。"
"自己塌的墙,砖会往院里倒?"
"风大。"
福伯看了眼天,把账本合上。
"修墙要十二两。"
"府里出吗?"
"从王妃月例里扣。"
他翻开账本。
"这是规矩。"
"十二两。"
我算了算。
"我得白干半年。"
"王爷的墙,也是这么修的。"
天快黑的时候,谢无咎来了。
他穿着半旧青衫,走路没声,进门先拱手。
我正啃梨,瞥了他一眼。
"新来的?梨核收走。"
他愣了下。
"姑娘好,在下找王妃。"
"我就是。"
他抬头看了我三秒。
"不像。"
"哪儿不像?"
"王妃应该穿得素净点。"
他还挺认真地比划。
"病弱的人不会啃梨。"
我把梨核扔进他手里的托盘。
"现在像了吗?"
"像了。"
他低头看梨核。
"像饿了三天的。"
说是王爷让他送账本来的。
"王妃识数吗?"
"识一点。"
"那正好。王府缺个识数的。"
"王爷不识吗?"
"王爷识人。"
他顿了顿。
"常识错。"
我翻了两页账本。靖王府的开支比沈家还紧巴。
俸禄、封地租子、暗卫抚恤、宫里打点,一笔笔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四个字:入不敷出。
"王爷知道吗?"
"知道。所以修墙的钱从王妃月例里扣。"
"把账本给我看,王爷不怕吗?"
"王爷说了,王妃要跑,得先知道府里有多少钱。"
"他知道我想跑?"
"全府都知道。"
谢无咎笑了。
"王妃还押了十两银子呢。"
"你们主仆,一个唱红脸,一个记账。"
他拱手。
"回王妃,王府没有红脸。"
夜里我又去后院练枪。
不敢用真枪,折了根枣木棍,对着老槐树练。
一刺,一收,一转身。
第三下使大了,棍尖挑上屋檐,掀下来一片瓦。
瓦落下来砸在石锁上,碎成几瓣。
瓦底下压着个油纸包。
我拍掉灰拆开。
是张图纸。刀身窄,刀背厚,柄上缠麻绳。
北境军营里管这种刀叫断水。
图纸右下角盖着半个朱印,印文被撕掉一半,只剩个"沈"字。
我捏着图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把图塞进袖子。
"沈姑娘。"
萧玦站在廊下。
"你踩着我埋的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