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院离我的公主府不远。

可今日这条路，长得叫人心烦。

辇车刚停在院门前，里头便传来哭声。

哭得又细又软。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只是病了，不是坏人。”

“奴婢知道殿下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怪他。”

“奴婢只是一个下人，受些委屈不要紧，可殿下既碰了奴婢，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扶着锦书的手下了辇。

院里跪了一地人。

翠菓跪在最前头。

她头发散了几缕，衣襟微乱，脖颈上还掐着一片红痕。

见我进来，她先是一怔。

随即眼圈一红，眼泪啪嗒掉下来。

“公主殿下。”

她朝我重重磕下去。

“奴婢知道七殿下身子不好，奴婢本不该声张。”

“可昨夜，殿下闯进奴婢房中，死死抓着奴婢不放。”

“奴婢实在怕极了。”

她哭得肩膀发颤，抬起脸时，眼底却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奴婢不要什么荣华富贵。”

“奴婢只求殿下给奴婢一个名分。”

“奴婢愿意一辈子陪着殿下，照顾殿下，做殿下的小太阳。”

小太阳。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听得我胃里直犯恶心。

院里静得厉害。

几个宫人低着头，脸上却都带着几分犹疑。

翠菓身旁一个小宫女忽然往前爬了两步。

“殿下明鉴，奴婢见过七殿下在翠菓姐姐窗外站着。”

“那夜很晚了，七殿下也不让人跟着，就站在窗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另一个太监赶紧接话。

“奴才也见过。”

“七殿下平日谁都不理，偏偏会同翠菓姑娘说话。”

“翠菓姑娘还常常劝殿下吃药，陪殿下说话。殿下对她......确实不同。”

翠菓咬着唇，像是羞得不敢见人。

“殿下心里苦，奴婢都明白。”

“他只是不会表达。”

“昨夜他抱着奴婢的时候，一直喊奴婢别走。”

她抬手擦泪，声声都是体贴。

“奴婢不会怪他的。”

“他不是有意轻薄奴婢，他只是太孤单了。”

锦书气得脸都青了。

我却没看翠菓。

目光越过她，落在正屋半开的门上。

门槛旁散着几张纸。

是承安平日最喜欢折的纸鹤。

此刻被人踩得稀烂。

我抬脚往里走。

翠菓忽然伸手拦在我裙边。

“公主殿下，您别怪七殿下！”

她仰着脸，哭得楚楚可怜。

“殿下已经很可怜了，他只是需要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奴婢不在乎身份，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只要殿下愿意，奴婢可以留下来陪他。”

我垂眸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离我的裙摆只有半寸。

“松开。”

翠菓僵了一下。

“殿下，奴婢只是想——”

“本宫让你松开。”

声音不重。

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我跨过门槛。

屋里没有点灯。

窗户紧闭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承安缩在最里面的墙角。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月白寝衣，袖口被扯破了一大块，手指死死攥着那截破布。

指节泛白。

手背上全是抓痕。

听见脚步声，他浑身猛地一颤，往墙角缩得更深。

“别碰我。”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要碰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承安抬起头。

他眼睛红得厉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清是我以后，他嘴唇动了动。

“阿姐。”

只两个字。

尾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我。”

“阿姐，不是我。”

他拼命摇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没有去。”

“她抓我。”

“她......她把门关上。”

话说到这里，他呼吸骤然乱了。

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黑漆漆的柜子里。

“阿姐别信她。”

“承安没有。”

“承安没有碰她。”

我蹲下身，隔着两步远看着他。

“阿姐信你。”

承安怔住了。

“真的？”

“真的。”

我把掌心摊开，朝他伸过去。

“看着阿姐。”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眼泪落满了袖口。

然后一点一点，朝我挪过来。

他不敢碰我的手。

只敢用那根攥得发红的手指，轻轻勾住我的袖角。

和他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截被扯坏的衣袖。

外头，翠菓还在哭。

哭着喊她不怪承安。

哭着喊她愿意救他。

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承安发抖的肩。

“别怕。”

“阿姐来了。”

“从今往后，谁让你受的委屈，阿姐都会一笔一笔，替你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