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蹲下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去年我答应过孩子，今年一定陪他吹蜡烛。已经迟到了，我过去露个面，很快回来。”

我没抽开手。

“如果我不想让你去呢？”

他眉心皱起。

“知意。”

只有两个字。

我突然不想听后面的解释。

他还是走了。

桌上那道鱼刚吃掉一半。

服务员过来添水，看到对面空着，愣了一下。

“先生先走了？”

“嗯。”

她看了眼后厨。

“那蛋糕还上吗？”

我也愣了。

她笑着解释。

“周先生提前订的，说今天对你们有点特别。”

我这才想起来。

如果孩子还在。

今天刚好满十二周。

周叙没有完全忘。

他只是想起来以后，依然选择去了另一场生日。

回到家，我第一次打开家庭账户。

平时这些东西都由周叙管。

信用卡十万额度，这个月刚过十二天，已经用了九万多。

我一笔笔往下看。

儿童保险。

培训课年费。

生日酒店。

一笔三万二的教育服务费。

还有每个月固定转给林妍的钱。

最初三千。

后来五千。

去年开始变成八千。

六年里，除了生活费，还有幼儿园、钢琴课、夏令营、体检和各种零碎支出。

我把流水导出来。

累计七十八万四千六百二十元。

其中那笔三万二，日期格外刺眼。

半个月前。

我流产那天。

收款方写着：

【博远教育服务中心】

我盯了很久。

然后去查周叙那天所谓的“紧急项目”。

公司公众号下午六点还发过团建照片。

部门全员都在。

周叙不在。

我又翻到林妍那天的朋友圈。

她没有拍人。

只拍了一扇学校大门。

配文很简单。

【总算定下来了。】

照片里只露出四个字。

博远实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一次，没有立刻给周叙打电话。

我只是把六年的流水，又从第一页开始看了一遍。

第二天，周叙主动提起公司家属答谢宴。

“下周你跟我一起去。”

我正把洗好的衣服收进柜子。

“以前你不是嫌我去没意思？”

他动作停了一下。

“今年不一样。”

周叙坐到床边。

“林妍和乐乐也去。我会找机会当着大家解释清楚。”

我看着他。

“解释什么？”

“乐乐叫爸爸的事。”

他握住我的手。

“我承认以前边界没处理好。以后我让他改口，林妍那边我也会少管。”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承认问题。

我点了点头。

“好。”

宴会那天，我腹痛得厉害。

出门前吃了两片止痛药。

周叙临时被领导叫走，让我自己打车。

到酒店时，门口工作人员核对名单。

听到我的名字，她明显愣住。

“您是周叙的太太？”

我点头。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表格。

那一瞬间，我其实应该问一句。

可大厅突然暗下来。

大屏幕亮起。

标题写着：

【六年守护，最温暖的父亲角色】

第一张照片，是产房门口。

周叙抱着刚出生的乐乐。

第二张，是孩子周岁。

他和林妍一左一右扶着孩子切蛋糕。

三岁第一次去幼儿园。

四岁运动会。

五岁登台表演。

六岁入学面谈。

每一张里都有周叙。

孩子长高一点。

他就离父亲的位置更近一点。

直到屏幕里出现一张学校门口的合照。

博远实验学校。

日期正是我流产那天。

我终于知道那三万二去了哪里。

那天，我躺在病床上等他。

他蹲在另一个孩子面前，替他系鞋带。

主持人还在笑。

“周总监虽然并非生父，却六年如一日陪伴亡友遗孤。很多人都说，这份父爱早就超过了血缘。”

掌声响起来。

周叙坐在第一排。

林妍在左边。

乐乐在右边。

三个人被灯光照得像一家人。

而我站在最后一排，第一次看到丈夫另一个完整的六年。

视频结束，乐乐忽然抱着存钱罐跑上台。

他哭得满脸都是泪。

“阿姨，我又攒钱了。”

全场慢慢安静。

孩子把存钱罐抱得死紧。

“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不跟我抢爸爸？”

所有目光一起落到我身上。

婆婆从旁边站起来。

我甚至不知道她也来了。

“知意。”

她走到台前，把孩子护进怀里。

“你刚没了孩子，心里不好受，妈都理解。”

“可乐乐已经没爸爸了。你不能因为自己难受，就见不得别人家的孩子好。”

台下开始有低低的议论。

“原来是周太太。”

“刚流产？难怪最近情绪大。”

“孩子才六岁，先哄哄也行。”

“周叙就是替去世的朋友尽责任，可能夫妻俩没沟通好。”

没人恶意骂我。

可每一句话，都替我规定好了应该怎样体谅。

周叙终于走上台。

我以为他会按答应过我的方式解释。

他却先抱起乐乐，又把林妍叫到身边。

然后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知意，孩子这几天因为这件事睡不好。”

他看向我，语气甚至算得上耐心。

“你先当着他的面说一句。最近不会生弟弟妹妹，也不会有人跟他抢爸爸。”

我盯着他。

“你要我骗他？”

周叙抿了下唇。

“我没真让你放弃生孩子。”

“就是一句话，先把孩子稳住。回家我们再说。”

婆婆也在旁边劝。

“你身体刚做完手术，本来就得养几年。先让孩子安心，有什么大不了？”

话筒被送到我手里。

我腹部一阵阵抽疼。

周叙站在灯下。

林妍红着眼。

乐乐抱着他的脖子。

整个宴会厅都在等一个成年人退让。

周叙见我迟迟不开口，声音低下来。

“知意，你保证了，以前你跟孩子闹的那些事，我也不再计较。”

我低头看着话筒。

半个月前，我在手术台上失去一个孩子。

今天，他要我亲口保证。

以后不会再有孩子来打扰他的另一个儿子。

我抬起头。

“好。”

周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婆婆也低头哄乐乐。

“听见没有？阿姨答应了。”

我握紧话筒。

“我保证。”

大厅重新安静。

“以后不会再生周叙的孩子。”

周叙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因为我已经决定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