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喜棚，走过那片开满花的山坡。

谷口的石碑立在月光里，红绸带轻轻晃着。

我扶着石碑，慢慢滑坐下去，把脸贴在冰凉的碑面上。

碑上刻着的，是“素音谷”。

不是我的谷。

也不是我的家。

我找了三年，走了三天，原来这天下这么大。

却没有一个地方，写着我的名字。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喜乐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我要死了吗？

死了也好。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刻，有人接住了我。

接住我的那个人，身上有熟悉的沉水香。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宋孤鸿的脸俯下来，红袍还没有换，映得月色都是红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一只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面。

热气腾起来，糊在我眼前。

“师娘亲手给你做的长寿面。”

他把碗搁在我膝上，声音很低，“师傅擀的面，他们......说委屈你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和我十八岁生辰的那碗一模一样。

那一年我吃完长寿面，许的愿望是，明年还要和爹娘师兄在一起。

我等了这个“明年”，等了三年。

等来的，是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是大师兄娶了别人，是爹娘护着别的女儿。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嚼，想了三年的面居然什么味道都没有。

断肠毒发，我已经没有味觉了。

酸甜苦辣，人间百味，都离我远去了。

我慢慢嚼着，把那碗面吃完了。

汤也喝干净了。

宋孤鸿一直看着我，看我把碗放下，才缓缓开口。

“无忧，再委屈你些日子。”

“等音音彻底放下我，我就和音音和离，和你成婚。”

我抬起头。

眼前的他已经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眉目全糊在一起。

我看不清他了。

不知是毒发的缘故，还是眼泪的缘故。

委屈你些日子。

他说的多轻巧啊。

三年乱葬岗，三年万人枕。

在他嘴里，只是“委屈些日子”。

他娶妻，拜堂，洞房，还要我等他。

十六岁那年，我偷溜下山看花灯，被山贼堵在巷子里。

是大师兄单枪匹马杀进来的，左肩挨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把我打横抱起来，走了三十里夜路回谷。

那时候他说：“无忧，以后刀山火海，师兄先替你趟。“

十八岁那年，我生辰。

他在外面跑了半个月，带回来一支琉璃簪子，别在我鬓边，耳朵红透了还嘴硬：“路上顺手买的。“

那时候他说：“无忧，等你及笄，师兄就上门提亲。”

我等了好久。

现在不想等了。

“无忧？”

他见我不说话，伸手来碰我的脸，“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我什么都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大师兄，你猜我为什么不答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我中了毒，喝了那杯喜酒，活不过今晚？

告诉他我等不了了，不是不愿等，是等不起了？

没等我想好回答，孟素音的侍女走了过来和他耳语了几句。

他转身对我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我倒在地上，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

腹中的痛意一阵强过一阵，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我的心，却出奇的静。

不恨了。

也不怨了。

更没有力气再去争一个真相，讨一句为什么。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多余的。

如今这样结束，也好。

我慢慢闭上眼，任由黑暗一点一点吞没视线。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无忧谷。

那时山花未烬，灯火尚暖。

而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

只是后来啊，后来梦醒了。

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心口最后一点温热，终于彻底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