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过重峦叠嶂，一路向南。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湿润温热的泥土气息。

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下车时，柳州下着蒙蒙细雨。

我拉着箱子走出出站口，迎面是一大片接站的人群，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

在一众规规矩矩的纸牌里，有一块格外显眼——

那是一块拆开的大红色纸箱板，上面用黑色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接覃修能回家】

牌子下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下一双沾着泥星子的劳保鞋，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碎花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半新不旧的羊毛围巾，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

旁边还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精神头极好，手里竟拎着一把竹扫帚。

“崽崽！”

老太太眼睛尖，一眼扫到了我，手里扫帚一扬，大着嗓门喊了一声。

周围的乘客齐刷刷地看过来。

如果换作在京城，顾雅南此刻一定会皱眉低斥：“失仪，粗鄙。”

但现在，那一男一女已经红着眼眶冲了过来。

“哎哟，我的乖儿子喂！”

韦芳菲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那件红棉袄上带着淡淡的香油味和草木香，暖得吓人。

她粗糙的手掌捧着我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咋瘦成这么个单薄样了？在北方没饭吃啊？脸都没得巴掌大！”

我浑身僵硬了一下。

在顾家，拥抱是有礼节尺度的，身体接触不能超过三秒，呼吸不能乱。

可眼前的女人抱得那么紧，几乎要把我融进骨血里。

父亲覃厚载在一旁手足无措，想碰我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发黑的手掌，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

“哭啥子哭，孩子刚下车，莫吓着崽崽！”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轻飘飘地往肩上一扛：

“走，儿子，上车！回屋！”

奶奶龙太姜凑过来，把手里的竹扫帚往地上一顿：

“哪个敢吓我孙子？我用扫帚把他扫出去！”

她上下打量我，眼圈也红了，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路上饿坏了吧？快吃，热乎的糯米糍粑，甜得很！”

纸包里散发着浓郁的黄豆粉和红糖香气。

“奶奶，我......”

我低声开口，习惯性地想解释我不能吃高糖碳水。

“吃！”

龙太姜眼一瞪：

“小伙子家的，干瘪成一把柴禾像什么样？吃饱了才有力气长肉！”

“都听奶奶的，回咱家，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你吃啥！”

我咬了一口糍粑，甜腻软糯的味道直冲咽喉，眼眶突然就热了。

覃厚载带着我们往停车场走。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带我坐公交车，或者扫一辆三轮车。

结果覃厚载在一辆略显破旧的东风大皮卡前停了下来，车斗里堆着好几个塑料大桶。

“儿子，别嫌弃啊，爸本来想开新车的，但你妈说你坐大车容易晕，皮卡通风好。”

覃厚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这桶里装的是刚从基地捞的新鲜青螺，你闻着没得怪味吧？”

我摇摇头：

“没有，挺好闻的。”

“好闻就行！”

韦芳菲拉开后座车门，把保温桶打开：

“来，先喝口老鸭汤垫垫，刚出锅的，一直温着呢。”

油腻的鸭汤散发着浓郁的草果香。

我坐在皮卡后座，一口一口喝着热汤，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时，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顾苍旻的名字——我的养父，顾氏集团的董事长。

我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顾苍旻的声音威严而冷漠：

“顾修能，你走得倒是挺利索。”

“今天维桢去接收你的公子衣帽间，发现你把慈善晚宴上那块价值三百万的百达翡丽古董腕表带走了？”

“做人要有底线，不是你的东西，手别伸太长。”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覃厚载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我冷笑一声，语气毫无波澜：

“顾董，脑子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那块腕表，是我大二那年帮顾氏拿下德国西门子工业设计专利时，对方董事长指名赠予我的个人报酬。”

“发票和赠予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我覃修能的名字，跟你们顾家有一毛钱关系吗？”

电话那头的顾苍旻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放肆！没有顾家的平台，你能认识德国董事长？”

“就算是你自己的，维桢今晚要戴，你立刻顺丰寄回来！”

“还有，你那个柳州亲爹的账户我已经查过了，就是个农村户口。”

“识相点，别逼我在商业上封杀你们那个小县城！”

啪的一声脆响。

不是我挂的电话。

龙太姜一把夺过手机，冲着话筒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封杀你娘个腿！哪个老鳖孙在乱吠？报上名来，老娘明早用螺蛳壳把你家祖坟给填平咯！”

吼完，老太太直接把通话挂断，顺手按了关机。

车内死一般寂静。

龙太姜把手机塞回我手里，气呼呼地哼哧：

“什么顾家瘪三，也配管我孙子要东西！”

“崽崽，莫怕，回了柳州，谁敢欺负你，咱全村拿着铲子削他！”

我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整个人愣在原地。

二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见到，原来长辈护短，可以这么不讲道理，又这么让人心安。

覃厚载猛踩了一脚油门，破旧的皮卡咆哮着冲出车站：

“媳妇，打电话给老三，让他把库房里那批极品玻璃种翡翠原石拉出来！”

“我儿子要首饰，咱自己拿原石砸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