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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我开始绝食。
水米不进,整整四天。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灌进去的参汤全被我吐了出来。
既然死不了,那我就自己熬干这具躯壳。
第四天夜里,房门被猛地踹开。
萧承恩裹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踏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一把将我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四天未进食,我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提在半空。
“你想绝食自尽?”
他捏着我的下颌,力道极大,逼我与他对视。
“裴令微,孤倒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有骨气了。”
我虚弱地闭上眼,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随你怎么说......有本事,你灌我一辈子。”
萧承恩冷笑了一声,松开手,任由我跌倒在床板上。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他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拽声。
两道瘦弱的身影被侍卫粗暴地扔进了殿内。
“微儿......”
虚弱而熟悉的呼唤声让我猛地睁开眼。
那是母妃。
以及自幼将我带大的岑嬷嬷。
母妃一生怯懦,在大雍后宫里是个不受宠的偏嫔,常年礼佛,从未参与过任何宫闱倾轧。
岑嬷嬷更是老眼昏花,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此刻,她们两人身上都套着粗麻死囚服,头发散乱,手腕上满是乌青的勒痕。
“母妃!嬷嬷!”
我疯了一样爬过去,将瑟瑟发抖的母妃搂在怀里。
母妃身上冰冷刺骨,苍白的手颤巍巍地摸着我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微儿,是母妃没用,母妃护不住你......”
岑嬷嬷跪在一旁,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对着萧承恩不住地磕头:
“陛下开恩啊!七殿下当年为了救您,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求药啊!”
“老奴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七殿下和娘娘吧!”
萧承恩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不断磕头的苍老身影上,眼底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情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精巧的短刃,扔在我和母妃面前。
刀刃出鞘,寒光逼人。
“七殿下若是不想活,孤成全你。”
“但这短刃每见一次血,孤便让人在季嫔和这老奴身上割一刀。”
“你绝食一日,孤便断她们一根指头。”
“你若敢撞墙自尽,孤就将她们二人千刀万剐,悬尸城门!”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萧承恩!你是人是鬼?!”
我尖叫着扑向他,双手指甲狠狠抠进他的玄色龙袍里。
“她们与前朝恩怨何干?!母妃常年吃斋念佛,当年你高烧快死的时候,是母妃瞒着皇后把她的份例药材匀给你的!”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萧承恩任由我撕扯着他的衣襟,纹丝不动。
“孤给过她们活路。”
他垂眸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要你活着,她们就能在掖庭苟活。”
“你若是寻死,孤便让整个季氏一族为你陪葬。”
“裴令微,你不是自诩重情重义吗?来,你现在死给孤看。”
我瘫软在地上,双手脱力地滑落。
恶魔。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那个在冷宫里替我温药膳、替我挡风雪的少年。
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转头看向母妃,母妃正含着泪对我摇头:
“微儿,别管母妃,别让他拿我们拿捏你......”
“娘娘闭嘴!”
门外的虞清商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浓稠的肉羹。
她款款走到萧承恩身旁,柔声道:
“陛下,夜深露重,何必为了几个罪臣之女动气?”
“既然七公主不肯用膳,不如让季嫔娘娘亲自喂她,全了她们这母女情分。”
萧承恩没有反对,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
“喝下去。”
他命令道。
母妃颤抖着端起那碗肉羹,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微儿......喝一口吧,活下去,好死不如赖活着......”
看着母妃那张沟壑纵横、布满惊恐与泪水的脸,我紧紧咬着牙关,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
我接过了碗。
一口,一口,将那温热的肉羹硬生生咽进干瘪的胃里。
胃部剧烈痉挛,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可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萧承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
“很好。”
他抬手示意侍卫将母妃和岑嬷嬷带走。
“只要你安分守己,孤保她们性命无虞。”
我跪坐在地上,擦去嘴角的残渣,声音冷得像一块坚冰:
“萧承恩,希望你说话算话。”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然而,我以为的妥协,换来的却不是苟安。
第二日清晨。
太极殿前的大钟敲响了九九八十一声。
新皇登基大典正式举行。
伴随着钟声传来的,还有传旨太监尖锐高亢的宣读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妖妃季氏、恶奴岑氏,妖言惑众,意图谋逆,特赐白绫,即刻缢杀于太极门外,以正视听!”
白绫。
缢杀。
太极门外。
我疯了一样撞开冷香阁虚掩的房门。
这一次,没有人拦我。
侍卫们冷漠地站在两侧,像是在看一出早已排演好的大戏。
我跌跌撞撞地穿过长长的宫道,嫁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当我赶到太极门时,登基大典的礼乐声正好停歇。
高耸的城门梁上,两根白绫迎风飘荡。
母妃和岑嬷嬷的身躯悬挂在半空,已经僵硬。
城楼之上,萧承恩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明黄龙袍,虞清商盛装站在他身侧。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宛如神明俯瞰蝼蚁。
“为什么......”
我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仰头看着那个曾经发誓护我一生的男人,发出杜鹃啼血般的哀鸣。
“你昨夜明明答应过我!”
萧承恩立在城楼边沿,玄黑色的冕旒遮住了他的神情,声音隔着空旷的广场遥遥传来:
“孤是君,斩草除根是帝王之道。”
“留她们,后患无穷。”
“裴令微,这是孤教你的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