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我的画架为什么被扔在院子里了？”

朝朝放学回来时，小脸冻得通红，背着书包呆立在庭院当中。

他最喜欢的十二色油画箱散落在泥地上，几张画着红鬃小马的画纸被顾星瑶踩出了深深的泥脚印。

穆惊澜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油炸糕。

“朝朝回来了啊，”穆惊澜笑眯眯地招手，“快来吃点甜的，姐姐要在你屋里支书桌，妈妈帮你把东西收出来了。”

朝朝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站在原地没动：

“那是我的房间，你们凭什么乱动我的东西？”

顾怀安端着一碗羊杂汤从偏厅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哎呀，这都怪我，我看着那些画纸放在桌上占地方，就想着替朝朝收起来，没想到星瑶手脚粗，碰洒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红色纸币，蹲下身递给朝朝：

“朝朝乖，叔叔赔给你，去镇上买新的好不好？”

朝朝倔强地把手背在身后，看都没看那张钱：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我的画！”

“朝朝！”

穆惊澜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不容反抗的严厉：

“怎么这么没礼貌？顾叔叔是长辈，好心替你收东西，你耍什么性子？”

顾星瑶靠在主楼门框上，嘴里嚼着泡泡糖，嗤笑了一声：

“几张破涂鸦而已，小里小气的。妈，我屋里的暖气怎么不热？冻得我手抖，没法刷理综卷子。”

穆惊澜立刻转过身，将油炸糕递给顾怀安，嘴里连声应着：

“这就去调，供暖锅炉在后院，妈亲自去给你添碳。”

她路过我身旁时，步子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阿烈，带朝朝去西厢房洗洗手。怀安初来乍到，你别当着外人的面下他的面子，懂事些。”

懂事。

这二十年里，穆惊澜挂在嘴边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懂事。

十八岁那年，我嫌联姻对象唯唯诺诺、嫌我抛头露面赛马，在大帐前摔了酒碗当众退婚。

我骑走了全旗最烈的火红马，马蹄踏碎了迎亲的红毡，满草原的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骂我是个娶不到媳妇的野马驹。

是穆惊澜，那个在姐姐背后沉默寡言的穆家二小姐，徒手替我掰开了卡死的粗木围栏。

她被马蹄掀翻在草甸里，吃了一嘴沙子，抬起头看我时，眼睛却亮得惊人：

“楚烈，你扬鞭回头的样子，比咱草原六月的太阳还烈。”

她足足追了我五年。

我骑最凶的生马，她不劝我安分，只在每一个清晨替我一扣一扣收紧马鞍的皮带；

我跟人赛马摔断了腿，大雪封山车进不来，她硬是用那副身躯，背着我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连滚带爬跑了十七里地。

她的脚底冻得皮开肉绽，阿爸哭着在神山挂了一百零八面经幡，说这是老天赐给我的命定良人。

结婚那天，她在长生天前发誓，这辈子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可我三十岁那年，跟着她进城去总工会评选草场劳模，无意中翻到了她放在车座夹层里的两本户口簿。

一本是我们一家三口的。

另一本，登记在离马场五百公里外的海滨小城，户主是顾怀安，女儿那一页写着——母，穆惊澜。

出生的年份，比我的朝朝还要早三年。

我看着穆惊澜提着铁锹急匆匆走向后院锅炉房的背影，蹲下身，把朝朝地上的画纸一张张捡起来。

画纸上的小红马已经被踩出了一个窟窿。

朝朝抽噎着抱住我的脖子：

“阿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拍了拍儿子单薄的背脊，平静地帮他拍去呢绒外套上的草屑：

“别哭，朝朝，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顾怀安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手里捧着那碗热汤，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神情望着我们父子。

“烈哥，惊澜这人就是心细，她也是怕怠慢了客人，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身，直视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

“顾先生，草场的风硬，晚上睡在东头大房间，记得把窗户栓牢，小心钻进沙子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