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时衍回来，我照常把汤热了端过去。

他喝了两口，说今天的汤咸了。

我说下回少放盐，他就没再开口。

“替身可以”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我没去问他，问了他也不会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厨房找了张姨。

张姨在陆家做了十几年饭，什么事都知道一点。

我把手机里偷拍的合影给她看，只露出小女孩那半边。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不是温家大小姐吗？”

“温家的大小姐？”

“温以宁，跟少爷一块长大的。”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看我。

“说起来，你跟她长的是有几分像。”

我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张姨压低声音说，温小姐上礼拜刚回国，在城东开了家花店。

“太太还不知道，你可别往外说。”

下午我跟糕点铺请了半天假，坐了四十分钟地铁。

花店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两桶向日葵。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

她要是让我滚，我就滚。

她要是骂我，我就站着听。

反正我是拿钱办事的那个，没什么可硬气的。

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女人从花架后面探出头来。

她跟我差不多高，头发剪到耳朵下面。

眉眼确实像，像到张姨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我还没开口，她的眼眶先红了。

“你怎么会长成这样？”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把店门的牌子翻成休息，给我倒了杯柠檬水。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只看了一眼就点头。

“这张照片我见过，在时衍的书房里。”

“照片上的女孩是你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是我。”

温家和陆家是世交，两家老宅只隔一条街。

她说小时候的陆时衍话多，爱笑，爱爬树。

八岁那年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醒过来以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他连我都认不出来，只认得这张照片。”

她低着头，拿吸管搅杯子里的冰块。

“可我翻遍了家里的相册，从没去过照片上那个地方。”

“我问过我妈，她说小孩子记不住事。”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

“你推门进来那一下，我就觉得不对了。”

我握着杯子，手心全是汗。

温以宁不知道，陆时衍更不知道。

那那个红叉，到底是谁画的？

走的时候，她把手机号写在花店卡片上，塞进我包里。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什么事都行。”

我说好，她又补了一句。

“我回国的事，先别跟陆家说。”

我到家快七点了。

玄关多了一双酒红色高跟鞋，鞋跟很细。

陆母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一杯茶没动过。

“坐吧，我等你半个小时了。”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在她对面坐下，膝盖并的很紧。

“你今天去城东了。”

她说的不是问句，我也没有否认。

她笑了笑，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也好，省得我绕弯子。”

“我让时衍娶你，就是因为你这张脸。”

“他这些年魔怔了，抱着一张旧照片，谁劝都没用。”

“找个长得像的放在身边，他慢慢就能放下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评价一道菜咸淡差不多。

“中介是我找的，合同是我拟的。”

“你弟弟住的那家医院，也是我打过招呼的。”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那证件照上的红叉呢？”

“我画的。”

她答的很干脆，眼皮都没眨。

“提醒他别当真，你就是个过渡。”

“现在以宁回国了，你也该退场了。”

原来我这一百天，是她做的一场实验。

这只小白鼠还挺尽职，连他不吃香菜都记下来了。

我站起来，说了声您稍等。

回到房间，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三页纸。

写到一半，楼下大门响了，陆时衍回来了。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三页纸叠好，下了楼。

他站在客厅中间，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我把三张纸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退婚书，我写了三份。”

“第一份，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第二份，你赔我弟弟的医药费，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最后这份，这三个月你给的东西，我全拿走。”

“你签哪份都行。”

陆母先笑出了声：“倒是挺有骨气。”

我没看她，一直看着陆时衍。

他放下外套，弯腰把三张纸拿起来。

一张一张看过去，看的很慢。

墙上的钟走了快两分钟，他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查到以宁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问我为什么要走，也没问那个红叉。

他问的是温以宁。

照片的事，他早就知道。

“今天下午刚知道。”

他点了点头，从内兜里抽出那支漏过水的钢笔。

笔尖落在了第二张纸上。

陆母猛地站起来：“时衍！”

他没理，签完名字，把笔帽扣上。

“钱我早就给了。”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我娶你，不是为了以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