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

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一天拆一封，别贪。

铁皮盒里码着一沓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每封右上角都标着编号，从1一直排到365。

我抽出第1封，封口是拿米饭粒粘的，一揭就开。

信纸是小学生用的田字格，铅笔字歪歪扭扭。

抬头写着：给八岁的时衍。

“今天你皱眉了，因为护士阿姨的粥里放了香菜。”

“你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在床头柜上摆成一排。”

“我说我帮你吃掉，你说不行，说我吃了你也难受。”

“橘子我剥好了，筋都撕干净了，你别嫌我手脏。”

“你睡觉老攥着我衣角，我一动你就哼，我只好坐着睡。”

落款是一个晚字，日期写的是二十年前的六月。

我把信纸正反看了两遍，先是觉得好笑。

香菜和橘子，她在我家住了三年，什么看不到？

田字格去文具店就能买，铅笔字换左手写也能写成这样。

纸拿茶水泡一泡，也能泡得发黄。

她要是想让我愧疚，这一手确实做的挺像样。

我把信折好，准备塞回盒子里。

折到一半，我看见背面还有一段，刚才漏了。

“你丢的那颗弹珠，我替你收着。蓝色那颗，摔豁了个口。”

“等你病好了，我再还给你。”

我手一松，信纸掉在了地板上。

弹珠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场烧退了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偏偏记得自己丢了个东西。

是一颗蓝色的玻璃珠，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搬进新家以后，我翻遍了每个抽屉，半夜还爬起来接着找。

我妈问我找什么，我说找袜子。

后来大了，觉得一个男人惦记一颗弹珠挺丢人，就更不提了。

这件事连我妈都不知道，江晚更不可能知道。

除非她亲眼见过那颗弹珠。

我蹲下去捡信纸，手指头有点抖。

脑子里冒出一个院子，青砖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

树底下蹲着个小孩，跟我比谁的弹珠滚得远。

我想起那个院子在哪了。

城南槐树巷十七号，我们家八岁以前住的地方。

那个院子现在是温家的老宅。

温以宁开门的时候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时衍哥？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你家是不是有个箱子，专门装以前租户落下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没多问，领我去了后院的杂物间。

温家买下这院子之前，前后住过好几户人家。

温奶奶念旧，谁落下的东西都收着，还专门记了个本子。

箱子是樟木的，一掀开，霉味混着樟脑味往外冒。

登记本压在最上面，纸页黄得发脆。

温以宁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二十年前那一页停住了。

“林家小女儿寄存蓝色玻璃弹珠一颗，说留给陆家小子。”

字是温奶奶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圈当记号。

我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翻出铁皮青蛙和半本连环画。

翻到最后，箱子里也没有那颗弹珠。

温以宁又往后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红笔字上。

“已取走，取件人：陆。”

日期是十八年前的冬至。

签名只有一个陆字，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一笔。

我妈签支票的时候，陆字最后一竖总往左边勾。

“院门口那几年装过摄像头，我爸装来防小偷的。”

温以宁说着去翻柜子，翻出一盘贴着标签的录像带。

她家那台老录像机还能转，雪花点闪了好半天。

画面里是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把东西揣进了大衣口袋。

她抬头那一下，镜头拍得很清楚。

那个女人是我妈。

温以宁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屏幕，小声说：“阿姨约我今晚七点吃饭。”

我看了眼表，六点四十。

她正要回消息，又进来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嗯了两声，脸一下子白了。

挂了电话，她好半天没出声。

“谁打来的？”

“是江迟打来的。”

她咽了口唾沫，抬头看我。

“他说他姐让他带句话给我，当年病房里的第二个孩子，不姓温。”

我妈跟温以宁说了二十年，说我住院那会儿是她陪着我。

她信了二十年，我也信了二十年。

“那我是谁啊？”她攥着手机，“那年暑假我明明在外婆家。”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去赴那顿饭。

我开车回到老宅，已经十点多了。

我妈坐在客厅等我，饭菜一口没动。

“以宁说她不舒服，你又跑哪去了？”

我把信和登记本的照片摆在茶几上。

“妈，十八年前冬至，你从槐树巷拿走的那颗弹珠呢？”

她端茶杯的手顿住了，茶水洒在裙子上，她也没擦。

“我丢的东西，原来你一直知道在哪。”

她嘴唇动了动，说时衍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吧，我听着。

她就不说话了，眼圈一点一点红起来。

我爸走的那年她都没哭，我从来没见她哭过。

“弹珠在我梳妆台最底下那层，我没扔，我扔不了。”

“为什么扔不了？”

“因为那是那孩子留给你的。”

她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

“当年那孩子为了救你，右腿，”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我的右手腕上。

那道月牙形的疤昨晚刚被我挠破，结了一层薄痂。

她盯着看了很久，嘴唇一点点发白。

“你这条疤，医生当年说，是烫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