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议书是腊月初八贴出来的。

我让阿满去城门口抄了一份回来。

字很多，我只看清了一句。

“雁门之失，裴决自负其咎。”

我把那张纸折好，换了身素净衣裳，出了府门。

老夫人在屋里叫我的名字，我没应。

太和殿外的青石砖，跪久了是烫的。

雪落在上头化成水，水再结成冰。

第一日，过往的官员绕着我走。

第二日，有个小太监偷偷塞给我半个馒头，被人看见，挨了一巴掌。

第三日傍晚，殿门开了。

出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刘公公，他没下台阶，就站在檐下看我。

“太后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你。”

“罪臣之女，也配替武夫喊冤？”

我张了张嘴，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我，一路拖出了宫门。

膝盖磨破了，血把裙子粘在腿上，扯下来时连着皮。

阿满背着我回府，一边走一边哭，哭得直打嗝。

老夫人坐在门房里等着，手里攥着那串念珠。

她什么也没问，只摸了摸我冻僵的手。

“回来就好。”

那夜下了大雪，谢珩来了。

谢太傅的儿子，主和派里最年轻的那一个。

他穿一身青衫，没撑伞，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夫人膝上的伤，该用这个药。”

他把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没坐下。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是来做买卖的。”

“和议里有一条，北狄放还雁门残部三百人。”

“名单由礼部拟，礼部听我父亲的。”

“裴将军的旧部能不能活着回来，要看名单上写谁。”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若裴决回不来，你改嫁于我。”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年的米价。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谢公子，你要的是我，还是将军府这块牌坊？”

他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等你聪明一点。”

他走后，我坐在桌边，看着那把合卺酒壶。

那夜裴决拎壶喝酒，小指勾着壶把，一直勾到第二道缠藤。

我那时只当是武人的手大，没多想。

第七日，前线送回来一具棺。

就停在裴府正门口，没人敢往里抬。

满城的人都来看，巷子口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烧焦了，脸都认不出来。”

“沈家那个女儿，才嫁过来几个月就守寡。”

“罪臣之女就是命硬，克死了裴将军。”

崔姨娘换了一身素白，眼圈哭得通红。

她一见我就扑过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苦命的未亡人啊，往后这个家可怎么办。”

当晚，三位族老就进了正堂，说要商量分府的事。

崔姨娘坐在主位旁边，账册已经摆好了。

我没进正堂，去了门口。

棺盖钉得不紧，我让人撬开了。

里头那具尸骨黑得发亮，蜷着，像一截烧剩的木头。

腰间挂着一个平安符，烧掉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是我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阿满一看就哭了，跪在地上起不来。

我搬了个小凳，坐在棺边。

看那具尸骨，看了整整一夜。

雪落了停，停了又落，灯笼换过两回蜡。

老夫人让嬷嬷送来一件狐裘，我披上了，没回屋。

天快亮时，我站起来，去库房取了锤子和棺钉。

管家要上来帮忙，我没让。

“我自己来。”

第一枚钉，我砸了七下才砸进去。

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淌。

第二枚钉，围观的人群里没了议论声。

崔姨娘站在门内，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第三枚钉落下去时，棺身震了一下。

尸骨的左手从烧焦的袖子里滑出来，搭在了棺沿边上。

我盯着那只手，锤子停在了半空。

那只手的小指，比裴决的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