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默握紧了袖中的毒药瓶。

近来，我身上的陈伤发作得愈发频繁了。

每次发作时，五脏六腑都一阵阵地绞着疼，鲜血也会从鼻中耳中溢出。

我实在受不住了，便向军医讨要了一瓶毒药，能让我走得体面些。

原本想着，给母亲贺完寿，便寻个悄无声息的地方了结自己。

可现在，我改了主意。

我要死在陆砚舟迎亲那日，撕破他们所有人的体面。

我被下人带回了从前待嫁的房间。

屋子还是旧时模样，镜子里照出的人却面容憔悴，不再是那个满心欢喜准备嫁给心上人的姑娘。

我苦笑着坐到桌边，从包袱里取出了一幅百寿图。

这是我熬着眼睛为母亲绣了一年贺寿的。

可现在，我毫不犹豫的撕碎了它，接着，拿出了一百封书信。

这本来是为陆砚舟准备的。

我刚嫁他时，边境正乱。

陆砚舟说，自己随时有战死沙场的风险。

他怕哪一天话还没来得及说，便再也说不出口，就把想对我说的情话一句句写下来，恰好写了一百封书信。

陆砚舟领军出征那夜，把信交给了我，说等他不测再看。

若他真遭遇不测，也只许我悲伤百天。

所以被病痛反复折磨这些天，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撑着病体赶了一百封书信。

我也只许他为我的死伤心百天。

可现在用不着了。

早在三年前，我和儿子被俘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新的妻子和儿子，又怎么还会为了我的死伤心难过？

我握着这些信，觉得自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唤下人要来了火盆。

可我刚要烧掉这些信时，门却猝然被人推开。

陆砚舟走了进来。

我慌忙将这书信压回包袱底下，起身挡住。

“冷吗？现在就要了火盆。”

陆砚舟看了一眼火盆问。

“嗯。”我点头，只想赶紧把他应付过去，“你若无事，就赶紧离开吧。我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很累了。”

他听我这么说，神色里浮出几分愧疚，“是我不好，早知你如此通透，我就应该早些坦白。”

说罢，他唤来下人。

下人拖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套纳妾用的粉色婚服，还有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我盯着那抹粉，心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遍，抬头看向陆砚舟，“这是真要纳我为妾了？那碗药又是什么？”

陆砚舟默了好久才开口，“桃桃，雪棠是郡主，和我育有一子，又刚被封为一品护国夫人。我现在娶平妻，是打她的脸。所以委屈你穿一下粉色婚服，不要越过她，婚礼当日还要当众给她敬茶。至于这碗汤，是绝子汤。”

他歉意的盯着我，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和雪棠的孩子出世时，我曾和她发过誓，此生绝不会有异腹之子，希望你能体谅。”

我听着这些话，起初心脏窒息得厉害，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搓。

原来，我和儿子在蛮族受苦时，陆砚舟忙着和江雪棠发誓，此生绝不会有异腹之子。

可渐渐地，竟麻木了。

人疼到极处，真的会没有知觉。

“桃桃”，陆砚舟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已经十里红妆地嫁过我一次了，这次不过是走过场。至于孩子......”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生儿子时难产，我本就不想你再受生育苦。放心，就算我们没有孩子，我也会教育我和雪棠的孩子，像孝敬我们一样孝敬你。”

他将我揽进怀里，胸膛宽厚温热，我却浑身冰凉。

陆砚舟还记得我曾嫁过他，还曾记得我们有个孩子。

洞房花烛时，他曾拥着我发誓，“桃桃我要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如今，他逼我做妾，还要我喝下绝子汤，再也做不了母亲。

“桃桃......”陆砚舟的声音再次传来时，我推开他，端起下人托盘上的药汤一饮而尽。

反正我都要死了，再喝一碗绝子汤也算不了什么。

顷刻间，我便觉得腹内一阵绞痛，蜷缩着栽倒在地。

陆砚舟见状愣了一瞬，随即蹲下将我揽进怀里，声音似喜似叹，“桃桃，你怎么这么懂事，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感到铺天盖地的疼，从下腹处往四肢百骸里蔓延。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是三天后。

我躺在床上，身体又沉又重，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

接着，我取出纸笔，写了一封陈情书，状告陆砚舟贬妻为妾，又瞒天过海，将我的功绩安在江雪棠头上。

岁寒制衣、春耕下田的人是我；

被俘三年、失了儿子的人，是我；

三月前边境瘟疫，以身试药的人也是我。

我一笔一笔写下去，写到手指发颤。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我将陈情书装进信封，去街上花钱托了个写信度日的书生，要他在七天后，我嫁入将军府那日，把陈情书递交大理寺。

被俘三年的遭遇，我活着，会被人指点。

可我死了，还是这样憋屈地死去，世人只会怜我。

陆砚舟和父亲，曾经都因我的死换来了想要的结果。

陆砚舟得了贤名与新妇，父亲保全了家族体面，平步青云。

现在，也该轮到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