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小手彻底僵了。

跪在雪里磕头时，花窗内传来表妹娇嗔：

「表哥若去，便是纵容姐姐用孩子争宠。」

侯爷冷笑：「冻一冻就安分了。」

高热惊厥第三日，府医被拦，药罐被砸，炭火撤尽。

他说是积食，饿几顿就好。

我抱了三天，从滚烫抱到冰凉，从哭闹抱到无声。

调笑声里，我擦干眼泪，拔下金簪。

可这簪子，本该在他说「饿几顿就好」那日就拔的。

1

那一夜，它断在了锁住我的院门里。

门闩落地时，守门婆子猛地惊醒。

裴述安也从暖阁追了出来，只来得及看见我抱着阿珩冲入风雪。

「沈嘉宁，你站住！」

我没有回头。

丹桂早已趁婆子打盹翻墙出去，雇来一辆骡车。

车棚四处漏风。

我解开衣襟，将阿珩紧紧贴在心口，徒劳地替他暖着。

他才四岁。

平日最怕苦，每次喝药都要先含一块饴糖，再皱着鼻子问我：

「阿娘，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这三日，他没讨过一块糖。

醒来后已经有些认不清人，只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喊疼。

我让丹桂去请府医，或者去偷偷抓点药。

人都到了院门外，却被护卫拦住。

护卫后来去回过一次话，只说小公子发冷，身上不停地抖。

苏妙真听完说，高热之人时常寒战，正说明体内郁热未散。

裴述安便没有再问。

方才，阿珩终于不疼了。

顾太医住在长宁巷，我们终于翻墙逃了出来。

丹桂把门拍得震天响。

他披着衣裳出来，只摸了一下阿珩的颈侧，脸色便沉了下来。

银针落了七处。

灌进去的参汤又顺着孩子嘴角流出来。

天将亮时，顾太医终于收回手。

「夫人，小公子已经去了。」

我坐在榻边，竟没有落泪。

只拿帕子替阿珩擦净嘴角。

他的嘴唇被高热烧得开裂，裂口里还沾着苏妙真喂下的消食散。

顾太医验过药末。

「这是烈性的攻下药。」

「小儿高热惊厥本就凶险，他又连续禁食、受寒，元气已经耗得厉害。」

「若头一日便请医施救，未必会到这一步。」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只是这一刻我不愿意承认。

我一时疏忽让苏妙真钻了空子，给阿珩胡乱喂了药。

我低头握住阿珩的手。

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我请顾太医将所见所诊一字不漏写下来，又让丹桂在旁按了见证手印。

做完这些，我把阿珩裹进顾家刚取来的厚毯。

「回侯府。」

有些事情，我总得回去问个明白。

2

裴述安的暖阁里还燃着银霜炭。

苏妙真斜倚在软榻上，腕间多了一只羊脂玉镯。

那是昨日宫里赏给阿珩的生辰礼。

孩子病着，一直没戴。

昨日下午苏妙真见了说玉色好，裴述安随手递给她，让她替阿珩收着。

如今却已经戴在她腕上。

裴述安见我抱着孩子闯进来，目光先落在我湿透的裙摆上。

「你还知道回来？」

「抱着孩子深夜乱跑，若冻出好歹——」

我掀开毯子，把阿珩放到他面前。

他的声音停了。

苏妙真只怔了一瞬，便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

「姐姐莫再吓唬表哥，小世子只是寒厥，睡一会儿便......」

她的手碰到阿珩僵冷的脸，猛地缩了回去。

裴述安还站在那里。

我将顾太医的诊书放到桌上。

纸角压住了一碟尚有余温的栗子。

「平北侯，你的嫡子裴珩，于丑时三刻病故。」

「顾太医诊明，高热惊厥后误服攻下药，又因禁食受寒，延误救治。」

裴述安像是没有听懂。

过了许久，他才弯下腰，将阿珩抱进怀里。

孩子的手从毯中滑出来。

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裴述安动作猛地僵住。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低。

「方才在窗外，我还听见......」

「他没有出声。」

我看着他。

「哭的人一直是我。」

三日前，我抱着阿珩去前院，求府医诊脉。

苏妙真拦在门口，说孩子前一日晚膳吃多了点心，腹中食滞。

又说我故意把寻常发热说成惊风，不过是因为裴述安答应陪她赴宴。

裴述安当时只问我：

「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第二日，阿珩抽搐。

我又让丹桂去请人。

苏妙真却告诉他，小儿发热时偶有寒战，

让他别仗着自己没亲眼瞧见，就被我几句话吓住。

直到昨夜，我再次去求。

裴述安嫌我接连两日闹得阖府不安，让护卫锁住院门，命我冷静一晚。

如今孩子就在他怀里。

他终于肯唤府医了。

府医跌跌撞撞赶来。

诊过脉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

暖阁里再没人说话。

裴述安抱紧阿珩。

「他前些日子还说，等病好了，要我带他去看马。」

我伸手，把孩子接回来。

「他昨日已经不会说话了。」

苏妙真眼眶倏地红了。

「表哥，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我在谷中学的就是食积之证，兴许是姐姐又私下喂了什么相冲的药......」

裴述安猛地看向我。

那一瞬，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我摘下腰间的主母印，放到他面前。

「明日我会请两家长辈作证。」

「清点嫁妆，补写和离书。」

裴述安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嘉宁，我知道你在气头上。」

「阿珩尸骨未寒，你便拿和离逼我？」

我望着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

「裴述安，我不要你了。」

「这一次，不是逼你。」

3

裴述安不肯让我带走阿珩。

他说孩子是侯府嫡子，理应停灵在祠堂，由裴氏族人治丧。

我没有同他争。

只让丹桂搬来一张矮榻，守在灵堂里，亲手替阿珩换寿衣。

那套衣裳原是我在他生辰前赶制的。

袖口绣了他最喜欢的小马。

针脚走得密，本想着让他多穿两个冬天。

如今衣裳太长。

我只好将袖口一层层折回去。

裴述安立在门外，一夜没有进来。

他并非从一开始就这样。

阿珩出生那日，我难产昏迷。

醒来时，裴述安坐在床边，盔甲都没来得及换，怀里抱着皱巴巴的孩子。

他不会哄。

阿珩抓住他的食指，他便一动不动坐了两个时辰。

孩子周岁时，他亲手削了一匹木马。

刀工很差。

马腿一长一短。

阿珩却宝贝得不许任何人碰。

裴述安答应，等他四岁，便带他去军营看真正的马。

我正是记住了这些，才会在苏妙真回京后，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

裴述安只是念着救命之恩。

最初只是一次失约。

我生辰那日，他原本答应陪我用饭。

苏妙真在宴上醉了，他便亲自送她回去。

后来她嫌府医开的药苦，他把我母亲留下的蜜丸拿给她。

再后来，她开始替老夫人看诊，也借此接管了侯府药房。

我提醒过裴述安。

苏妙真辨药时曾将两种形似的根茎认错，不宜让她独自治病。

他沉着脸问我：

「她在神医谷待过数年，难道还不如你这个只翻过几本医书的人？」

从那以后，侯府上下便知道了。

只要我的话与苏妙真相冲，听苏妙真的便是。

一个月前，阿珩夜咳。

苏妙真嫌我小题大做。

我暗中换掉她的方子，孩子才渐渐好转。

裴述安却以为是她药到病除，对她更加信服。

昨日宫里送来给阿珩的生辰礼。

苏妙真不过多看了那只玉镯两眼，裴述安便随手递给她，让她先收着。

他大概觉得，只是一件东西。

阿珩病好以后再拿回来就是。

就像他总觉得，我受了委屈，过几日也就算了。

每一次偏信，都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因为我总会偷偷把错处补回来。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苏妙真从没有错过。

包括裴述安。

天亮后，裴氏族老和我父亲先后赶到。

裴述安当众说我悲痛失常，等丧事办完再议和离。

我将主母印推到族老面前。

「从今日起，府中账目、人情、祭祀，都由侯爷自行料理。」

「我的陪嫁也会封存。」

「和离书他不签，我便搬回沈家等。」

裴述安脸色难看。

「你一定要让满京城看侯府的笑话？」

「你不准府医进门时，怎么没想过侯府的脸面？」

他刚抬手。

我的父亲便挡在了我面前。

父亲向来敬重侯府。

五年前送我出嫁时，他还叮嘱我，凡事多忍一步，不可折损夫家颜面。

可那日，他看了一眼棺中的外孙。

什么也没劝。

苏妙真披麻进了灵堂。

手里捧着一张药方。

「姐姐既认定是我误诊，不如请诸位看清楚。」

「小世子脉滑腹胀，本就是食滞。」

「这剂消食散用量极轻，绝不至于伤命。」

她将方子递给族老。

字迹、药量都写得清楚。

裴述安哑声问：

「当真不会伤人？」

苏妙真含泪点头。

我没有反驳。

只请她在方尾署了名，又让在场众人依次看过。

她走到我身旁，压低声音。

「姐姐就算离开，阿珩也是裴家的孩子。」

「你带不走他。」

「侯夫人的位置，也未必能空太久。」

我替阿珩理好衣领。

「苏姑娘，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留给你。」

她眼底动了一下。

我看向她手里的方子。

「前提是你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