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壶春"茶馆，名字雅，其实就是混混儿扎堆的地方。一推门，汗臭味混着劣质茶叶味扑面而来。

沈明珠径直走到角落，在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男人对面坐下。

"李哥？"

耗子李抬了抬眼皮："你谁啊？"

"我姓沈，城西烂泥巷的。今天我家被偷了，想请李哥帮个忙。"

耗子李一听"被偷了"，来了精神："丢了什么？"

"半块玉佩。"

耗子李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沈明珠看在眼里，师父教过，看人要看微表情，嘴角抽一下、眼皮跳一下，都比嘴上的话诚实。

他知道这玉佩。

"半块玉佩？"耗子李挠头，"断了的玉佩，当铺都不收，不值钱吧？"

"对别人不值钱，对我值钱。"沈明珠盯着他，"李哥，我不绕弯子。今天上午有个穿薄底快靴的人进了我家，翻了个底朝天，拿走了半块雕莲花的玉佩。这一片的贼都归你管，不是你干的，也肯定是你认识的人干的。你给我个名字，我给你一两银子。"

耗子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摇头："沈姑娘，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沈明珠笑了，"你刚才听见'半块玉佩'的时候脸色变了。你知道。"

耗子李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沈明珠把那锭二两银子放在桌上，推过去："二两。你要是不说，我就去衙门报官。到时候官府查下来，你这'一壶春'的日子，恐怕就到头了。"

连哄带吓。

耗子李脸白了，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额头冒汗。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不是我不说，是不敢说。那人不是普通的贼，是漕帮的人。"

漕帮。沈明珠眉头皱起来。

运河上最大的帮派，控制着余杭到京城的水路，帮众上万。漕帮的人跑她一个穷算命的家里偷半块玉佩？说不通。

"漕帮的人偷我玉佩干什么？"

"我哪知道，"耗子李苦着脸，"是漕帮一个管事找的我，让我帮忙找个手脚利索的人去你家偷东西。我问偷什么，他说就偷'半块雕莲花的玉佩'。我当时还纳闷呢，半块破玉佩值当的？"

"哪个管事？"

"姓孙，孙二。漕帮余杭分舵的副帮主，管码头那一片。"

沈明珠记住了。

"他还说什么了？"

耗子李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声说："他说......那玉佩只是个引子，他们真正要找的是别的东西。玉佩拿到了，下一步还要去你家翻。"

沈明珠心里一沉。还要来？

"他们要找什么？"

"不知道，"耗子李摇头，"但我听他跟手下嘀咕了一句，说'那东西要是在她手里，咱们就立大功了'。"

沈明珠沉默了。漕帮在找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能在她师父手里。师父走了三年，漕帮现在才找上门，说明他们也是刚得到消息。

"李哥，"沈明珠又问，"那个孙二，平时都在哪儿活动？"

"还能在哪儿，码头呗，"耗子李说，"他管着余杭分舵的码头，每天下午都在分舵里待着。不过沈姑娘，我劝你别去找他。漕帮的人，手黑着呢。"

"谢了李哥，"沈明珠把银子推给他，"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耗子李赶紧揣好银子，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沈姑娘，我多嘴一句，漕帮的人不好惹，你那玉佩要不就算了？半块破玉，值当的吗？"

"算了？"沈明珠站起来，笑了笑，"我师父说了，吃亏是福，但我不吃亏。"

她出了茶馆，日头偏西，巷子里飘着饭菜香，谁家在炖肉，香味勾得她肚子叫了一声。她咽了口唾沫，没停脚，一边走一边想。

直接找上门要玉佩？肯定不行，人家凭什么给你？得有筹码。

她现在有什么筹码？二两银子不够，算命的本事漕帮不信。但是漕帮在找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能在她手里"。这本身就是筹码。她可以假装知道那样东西在哪，甚至假装手里就有。用这个做诱饵，跟漕帮谈条件。

至于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没关系，谈判比的有时候不是谁知道得多，是谁装得像。师父说过，天下最好骗的人，就是自以为聪明的人。

沈明珠嘴角翘了起来。明天一早就去漕帮余杭分舵，单刀赴会。

回到破屋，她从灶台底下的小洞里摸出布包。一小包石灰粉，两个自制的毒烟弹（辣椒粉加石灰，点燃了呛人），一把细铁丝（开锁用），还有师父留下的一本记江湖门道的小册子。

她把东西揣好，又从散了一地的书里翻出一本《漕运志》，拍了拍灰。上面记着漕帮的历史、帮规、历任帮主。师父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以前觉得这话是废话，现在觉得是至理名言。

就着昏黄的油灯，她翻了大半夜。灯花爆了好几次，她用针挑了挑，继续看。

漕帮现任帮主叫柳三娘，是个女人。五年前前任帮主病死，柳三娘以义女身份接位，手段很硬，短短几年就把漕帮打理得井井有条。余杭分舵舵主姓赵，孙二是副手，管码头。

女人当帮主，有意思。沈明珠摸了摸下巴，她见过的女人不少，但当一帮之主的，这还是头一个。

天快亮时她合上书，和衣躺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洗脸换衣，把头发梳整齐。出门前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左眼下的泪痣，弯弯的笑眼，怎么看都是个无害的小姑娘。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