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皇家狩猎队伍准时启程，浩浩荡荡奔赴城郊猎场。

郊外秋风凛冽，黄沙席卷。特制暖轿之内铺着厚软狐裘，隔绝外界喧嚣，却挡不住刺骨寒意无孔不入。行至半途，寒凉侵体，蛰伏在司珩双腿深处的旧疾骤然被触发。

司珩正在闭目养神，突然脊背微僵，放在膝头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低低闷咳一声。脸色瞬息褪去所有血色，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角，刺骨的酸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熟悉的剧痛席卷全身。

花卿洛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原本靠在窗边的身子立刻坐直，倾身凑近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关切道，“又发作了？”

说着，她熟练扶着他缓缓倚靠在软垫之上，手法娴熟的替他按摩，既有医者的沉稳克制，又藏着一丝只有朝夕相处才有的细微亲昵。

按了半晌司珩的腿还是抽痛不止，看来这次冬猎，麻烦不只有三皇子司瑜，还有这时常发作的旧疾。

按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却不见丝毫好转，司珩的脸色更加苍白。

“还是疼？”花卿眉头微蹙，直接掀开他腿上覆着的薄毯，双手覆在他冰凉的膝盖上，掌心反复揉搓预热，加大了力道，行进途中根本没办法停下煎药，只能以这种方式缓解。

接下来的路途里，花卿洛每隔半个时辰，便为他推拿酸胀僵硬的关节。手法轻柔，力道恰到好处，却只能暂时舒缓痛楚。

花卿洛知道这样根本不是办法，看来只能用针了，依着手法下针，搓弹摇捻一气呵成，果然针行至承山穴，司珩的疼痛缓解了大半，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

司珩闭目靠在软垫上，偶尔睁眼，目光落在少女低垂的发顶，眸色沉静。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

最后一针收针之时，司珩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司珩看着神色凝重的花卿洛，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以示安抚，“王妃不必过分忧心，本王已经无碍了。”

“王爷，此次冬猎凶险万分，我怕......”

“无碍，本王心里有数。”

虽然话是这样说花卿洛却怎么都觉得不安。

行至中途驿站停留休整，司珩透过轿帘缝隙，淡淡扫过远处鬼鬼祟祟的人影，眉心不自觉蹙起。

身侧的花卿洛捕捉到他细微的神情变化，侧头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随即又收回视线，心中担忧更甚。

二人刚休整片刻，外面便传来一阵错落的脚步声。二皇子亲自前来，居高临下地站在马车之外，语气裹挟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嘲弄：“六弟身患顽疾，为何不向父皇请旨静养，冬日猎场寒气太重，免得旧疾加重。”

司珩倚靠软垫，眼皮未曾抬起，语气淡漠：“有劳二皇兄挂心，宗室大典，礼不可违。”

花卿洛眉宇紧蹙，正要掀帘开口反驳，下一瞬，手腕却骤然被人轻轻攥住。

司珩抬眸，朝她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腕脉，眼底示意她不必冲动：“王妃莫要冲动。”

花卿洛动作一顿，抿紧唇瓣，心底憋着一股闷气，悻悻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压下到了嘴边的话语。

吃了软钉子，二皇子心底不悦，又随口讥讽几句。见司珩始终一副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只觉无趣，悻悻转身离去。

他身后的三皇子并未上前搭话，只是远远驻足，目光沉沉落在马车之上，随即随同二皇子一同离开。

待周遭彻底安静，她才弯腰掀帘登车，坐至一旁的矮榻上，满脸不忿。

“逞一时口舌之快，毫无意义。”司珩神色如常，语气平静，“眼下首要之事是拔除府内眼线，切勿因小失大，打乱全盘布局。”

花卿洛双手撑在身侧，脚尖无意识轻点地面，长长叹了口气：“是我鲁莽了。”

少女直白纯粹的偏袒与小情绪，让车厢内凝滞的氛围柔和几分，司司珩看着她鼓着脸闷闷不乐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是藏都藏不住，“王妃净想着为本王出头了，连自己的安危都弃之不顾了？”

“没有。”花卿洛立刻别过目光，耳根微微泛红，语气略显生硬，还残留着一丝别扭，“我只是看不惯他的这样的行事作风罢了！”

“方才委屈你了。”司珩敛去笑意正色道。

“我倒不委屈。”花卿洛摇摇头，抬眸看向他，直白道，“难道王爷先前也这样平白任由他们欺辱么？”

“我母妃早逝，我自幼在深宫里无人庇佑。八岁那年寒冬，我被人推进寒潭，落下终身腿疾。若不是你，我也不可能把暗中给药动手脚的人揪出来。若不是我事事隐忍不发，怕是根本活不到今日。”

寥寥数语，道尽半生酸楚。

司珩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所以对我而言，争与不争，从来都是其次，能在这吃人深宫活下去，才是首要。”

花卿洛自幼长在山间，被师父悉心护着，心性纯粹干净。她早知深宫险恶，却从未想过，那些人狠毒至此，连年幼孩童都不肯放过。

她垂着头，默然不语。

司珩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心生局促，正要开口安抚。

谁知下一刻，花卿洛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一双澄澈的眼眸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

“刚才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她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从前没人护着你，现在我来了，以后我护着你，有我在，今后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温热的暖流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司珩心底一软，眉眼间漫开温柔的笑意，眼底深藏的爱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抬手稳稳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亲昵。

“好。”他轻声应着，“那本王，往后便仰仗王妃了。”

花卿窘迫地别过头。泪珠却顺着侧脸滑落下来。

司珩无奈又心软，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抬手温柔替她拭泪。

花卿洛自己因为这儿事儿哭了一鼻子，觉得别扭，往后躲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

司珩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替她擦去泪水，轻声打趣：“哭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替我撑腰做主？”

花卿洛一听，急忙抬手想自己抹掉眼泪。

司珩轻轻按住她的手，动作温柔又耐心替她抹掉眼泪，“不哭了，嗯？”

花卿洛轻轻点头，良久才勉强收住泪意，语气带着几分倔强认真：“我从不食言。”

“我知道。”司珩温柔应声，“我信你。”

他望着花卿洛泛红的眼角，轻声追问，“还哭么？”

花卿洛脸颊瞬间又热了，“你再取笑我吗？”

“没有取笑。”司珩眼底笑意温柔真切，“只是觉得，我的王妃可爱得紧。”

花卿洛骤然睁大眼睛，满是惊诧。

她从未见过素来清冷寡言的司珩，能说出这般直白温柔的情话。往日向来是她逗司珩居多，今日，反倒被他轻易撩得心尖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