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虏言语间，目光重新转移到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十余年了，岁月早已磨平他曾经的傲骨，可他的目光和内心，仍无法接受这残破的躯体。

心底泛起涟漪，黯淡的眼眸深处尽是苦涩和悲凉。

“你......真的甘心么？”

秦无罪紧咬红唇，双目不知何时爬满了血丝。

“舅舅，你可还记得，你名为萧破虏！”

“萧萧战马踏胡尘，破尽敌虏始回身！”

“腾北海，踏九霄，长生天下破天骄！”

“你十二岁从军，十五岁征战杀敌！”

“十七岁，漠南之战，领八百精骑直捣王庭，斩敌五千，一战成名！”

“十九岁，以一万精锐横扫祁山，歼敌三万，荡平河西，勇冠三军！”

“二十一岁，统五万大军，神兵天降，北绝大漠三千里！斩俘大燕精锐十万余，一举击溃其主力，将燕国势力彻底驱逐出北境之地......”

“夺城池，复山河，庇我王朝，天下谁人不识君！”

秦无罪细数萧破虏之功，他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激情澎湃，双目炯炯，斩钉截铁！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萧破虏将头转过去，他轻声回应的时候，不自觉地摆了摆手。

可刚才秦无罪的一番话，却让萧破虏内心瞬间汹涌。

那久违的被深埋的金戈铁马岁月，赫然被翻出来。

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无敌于世，曾经的名动天下，宛若隔日......

但天妒英才，命运不公，在一次大战中，他竟被身边之人偷袭暗算。

猝不及防之下，坠马重伤，双腿残废，甚至连命都差一点没保住。

一代战神，自此陨落，而后一蹶不振。

时间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抹除世间痕迹。

不过十余年，天下人便仿佛都忘了那个他们曾钦佩不已，甚至顶礼膜拜的闪耀无敌。

或许世人都不再记得。

可秦无罪，却不会忘掉！

他更不希望萧破虏刻意回避！

“舅舅！”

“你，真的能忘记，那个曾经握枪高呼：寇敢持兵仗凌我者，必戮！的自己么？”

瞧得萧破虏如此，秦无罪心脏没由来的一阵抽搐绞痛。

英雄不能被忘记！

也不该被忘记！

被如此反问，萧破虏一怔，他袖口中紧握成拳的关节因为用力早已泛白。

他，如何能忘记那个巅峰的自己。

但，他却无能为力。

或许，这，便是命吧。

“当年的真相，外甥日后定会查清！”

“无论他是谁，有什么背景，我都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秦无罪低吼，声音中满是杀意。

两世为人，真正能够让秦无罪在意的人，不多！

二舅萧破虏，便是其一。

“好你个小子，现在倒是会哄我这个老头开心了。”

感受到秦无罪真切的关心，萧破虏失神之际，只觉得一阵心酸。

不过很快，他嘴角便扯出一抹笑意，再度望着秦无罪的眼眸也多了些许欣慰。

他权且只当这是秦无罪的安慰，毕竟当年连镇北王萧靖边和朝廷都没有丝毫眉目，何况是十多年后的今天。

现在再回头找真相，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况且，如今对于他而言，真相或许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一次回京，光在路上，就听说你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啊。”

话锋一转，萧破虏眉目一挑，脸上忍不住浮起了些许的波澜。

若非是因为那种无可替代的血脉亲近之感，否则就连萧破虏都会怀疑，眼前之人不是当朝太子，而是被桃代李僵的赝品。

“舅舅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秦无罪蹲下身子，将头微微抬起，与萧破虏对视。

“记住，你是当今太子，身上也流淌着我萧家的血脉！”

“别说只是斩杀相府一个贱.奴，清理府邸内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就算是将这大周的天掀翻了，又如何？”

萧破虏冷声一愣，他这十多年虽说闭门不出，可身上那种在无数生死历练中淬炼出来的杀意，却没有减弱半分。

他本就护短，况且，秦无罪还是萧熏儿唯一的骨肉。

镇北王身居其位，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话不能说。

但他萧破虏不同！

“你不仅没错，而且做得对！”

“薰儿的儿子，可死可断骨，但决不能丢了尊严！”

“若是不亮剑，这天下人只怕会忘了，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尊卑！”

萧破虏曾经不止一次在信中告诉秦无罪，男儿当饮烈酒，带吴钩，剑指春秋，拜相封侯！

唯有此，才不枉此生。

可惜，之前的那个秦无罪，太过怯懦。

别说横刀立马，就连说话都小声翼翼，不敢有丝毫逾矩。

久而久之，萧破虏也不再规劝，只愿他平安健康......

“放心，只要舅舅还有一口气，就算你将这天捅破了，他们也休想动你一分一毫！”

萧破虏的话，让秦无罪的眼眸有些湿润。

是的啊，上一世，即便是在病重的最后一刻，萧破虏惦记着的也是秦无罪。

若他活着，无论发生什么，萧破虏都会无条件地站在秦无罪的身边。

哪怕是拼着最后的脸面，也会让北境的老部下，不顾一切，护着秦无罪的周全。

“多谢舅舅......”

万千言语哽于咽喉，终究是化成了一道细语轻声。

“如今局势，十面埋伏，危机四伏......”

“接下来的路，你打算如何？”

深吸一口气，萧破虏面色严肃了起来。

帝王路，尸山窟，荆棘遍布，血雨腥风！

一着不慎满盘输，身陨道消，扬灰挫骨！

“如何么？”

秦无罪轻声低语，他缓缓起身，抬头、望天，任由清风拂面。

挺直胸膛，脚步前踏，而后袖口一甩，声洪音亮！

“当踏长歌，持青锋，掀起一场惊鸿！”

“令五岳俯首，名震九州！再让万川折腰，誉满西东！”

秦无罪昂首，而他的话，直接让心如死水的萧破虏体内血液骤然翻滚起来。

这一刻的秦无罪，宛如那个二十年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自己！

他刚毅，霸道，无畏，不惧！

“身为太子，当有凌云之志！”

“若长缨在手，当席卷九州，金戈万马战王侯！”

“饮酒踏敌酋，封禅泰山岳！”

“三皇在前，五帝在后，仗剑长歌，御天地悠悠！”

“大丈夫，当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