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松涛掠过树梢，慕烛阁蹲在三丈高的枝桠上，湛色衣袍融在浓影里，像一截沉默的枯木。

目光紧盯在下方石阶上——那个挑着水桶的外门杂役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桶沿晃出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天眼诀。”

无声的咒诀在唇齿间消散，淡金色气流自眼底漫出。

那杂役佝偻的脊背下，瞬间腾起团翻滚的黑雾，经脉里流转的真气逆乱如毒蛇，每一次搏动都泛着蚀骨的魔气。

慕烛阁指尖的枯叶骤然碎裂，化为齑粉簌簌坠落。

又是这种藏法，拙劣却有效。

他足尖在枝头轻轻一点，身影如鬼魅般掠至杂役身后，衣摆扫过草叶的声响，轻得像夜风拂过花瓣。

杂役似乎察觉到什么，刚要转身抬手，脖颈已被冰冷的剑锋划破。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半句盘问，血珠刚溅起半寸，头颅便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映着夜空里的残月。

“呵。”

极轻的气音消散在风里，慕烛阁身形坠地，长剑出鞘的脆响与另一道惊惶的吸气声同步——不远处还藏着个同党，也是个杂役打扮。

剑光寒得像数九寒冬的冰棱，从起势到收鞘不过一息，第二具尸体软倒在地，心口处狰狞的魔纹露了出来。

第十二个了。

黑雾从腔子里涌出的瞬间，被他袖中甩出的火焰彻底焚尽，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

他垂眸看了眼剑身倒映的自己，眼底没什么波澜。

轮回了太多次，杀魔修早已像吃饭喝水般自然，这些藏在外门杂役堆里的蛀虫，最是省心——就算失踪了，也只会被记成“不堪劳役跑了”，省得惊动宗门里那群老狐狸，也省得节外生枝。

踩上飞剑时，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

慕烛阁望着离火宗内门的方向，眼底依旧平静，思绪却漫不经心地飘开。

萧云琼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那种混杂着戒备与怨怼的目光，不该出现在只见过两面的人眼里。

多少次了？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次的萧师弟，要么敬他如兄，要么惧他如虎，从未有过这般......鲜活的恨意。

像淬了火的针，轻轻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竟有了点微不可察的痛感。

还有风儿。

上一世就透着股没见过的机灵劲儿，这一世更不一般。

罢了，气息没变，还是他就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里刻着的护心符文，早已被无数次的握持磨得发亮。

变了，也好。

他经历过太多次重复的结局，每一次都只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让他们活下来，差一点就能打破那该死的轮回。

飞剑穿过云层，离火宗的灯火在下方渐次清晰，像撒在黑夜里的碎星。

慕烛阁收剑入鞘，落地时脚步轻得没有声响，院角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摩擦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他抬手抚过桂花树的枝干，粗糙的树皮蹭过指腹。上一世，这棵树是萧师弟亲手栽的，彼时少年还带着点腼腆，说等开花了要酿桂花酒给他喝。

后来树还在，花年年开，人却没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这一世，是风儿给种的。

那天少年扛着树苗跑来，额角还沾着泥，笑着说“大师兄院子里太素，种棵树热闹些”。

慕烛阁对着虚空轻声道：“也好。”

也好，这两只蝴蝶扇动的翅膀，或许能把既定的结局扇偏一点。

这一世，哪怕他们恨他、防他，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等到桂花再开一次，就好。

他推开房门，将一身夜露关在门外。

桌上的茶还温着，是清晨离开时自己沏的，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和过去无数个日夜没什么不同。

剑穗在风中轻轻晃动，映着天边残月，像在数着过往的岁月。

慕烛阁坐在窗边，将所有情绪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窗外的桂树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数着，这是第几个没能等到花开的秋天。

只是这一次，他垂放在膝头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从第五十九次轮回起，当他推开那座破庙的木门，将蜷缩在香案下、浑身发抖的黑白相间的小奶狗抱回离火宗时，一切就已经悄然偏离了轨迹。

自那一世后，往后的每一次轮回里，都有细微的不同，那些不同，像暗夜里的微光，让他有了点不该有的期待。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带着几分轻佻的气息刚漫进门缝，慕烛阁便已认出是谁。

“慕大美人，在吗～”萧无冕的声音裹着夜风飘进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羽毛在人耳边搔刮。

慕烛阁推开内室门，抬手一挥，大门应声而开。

月光下立着个绿发男子，合道宗的紫底黑袖金云纹道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歪到肩头，额前垂着两绺粉得刺眼的刘海，那双总含着钩子的桃花眼，今夜竟难得透着几分清明。

“萧道友倒是稀客。”慕烛阁的目光在他绿发上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月色，听不出喜怒。

萧无冕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摇着扇子：“嗨～还不是宗主家那小祖宗闹脾气，把我从合道宗赶出来了。本想蹭你家三弟子的洞府睡一晚，结果那小子直接把我赶了出来，还说你不在——看来我运气不错，正赶上美人归巢？”

慕烛阁侧身让出半步，目光朝西侧厢房一扫：“那间房空着。”

“啧啧，慕大美人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萧无冕晃着脑袋往里走，故意用肩膀撞了撞慕烛阁，“比起你这冰块脸，还是你家三弟子好玩，上次他还......”

“萧道友。”

慕烛阁的声音突然冷了三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已按在剑柄上，月光映在他眼底，凝着层薄霜，“最好别总去招惹风儿。”

萧无冕脸上的嬉笑僵了瞬，随即夸张地举起双手：“哟，这就护上了？难得见美人动怒，我记下了还不成？”

他瞥了眼慕烛阁半出鞘的剑，悻悻地往厢房走，“放心，我以后绕着你家三弟子走，总行了吧？”

房门“吱呀”合上时，慕烛阁才缓缓松开剑柄。

月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怒气，已重新沉回深不见底的平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