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全都是废物！”

周爽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在尖叫。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可没人怕他。

地上的伤兵在呻吟，站着的混混低着头不敢看他，连刀哥都别过脸去，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

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周爽感觉到了。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疼得他一哆嗦。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厂房大门的方向。

林羿正扶着母亲，带着父亲往门外走。火尖枪被他握在另一只手里，枪身上的红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截普普通通的赤红枪杆。

可那背影，在周爽眼里却像是一座山。

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山。

“林羿。”

周爽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干涩。

林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带着你的人，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别再打我父母的主意。”

“再有下次——”

他侧过脸，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就不是吐血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扶着母亲，迈出了厂房的大门。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周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也跟着关上了。

厂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声和头顶卤素灯发出的嗡嗡声，单调地重复着，像是某种嘲讽。

周爽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被摔碎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蜘蛛网，但还能亮。他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狼狈的脸。

眼袋浮肿，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这还是那个江城大学里呼风唤雨的周公子吗？

还是那个走到哪儿都有人低头问好的周公子吗？

他的胃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热、刺痛、翻滚。他很想吐，可喉咙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这种憋闷感比身上的任何伤口都难受。

“爽、爽哥......”

一个混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叫救护车？刀哥他......刀哥他好像快不行了。”

周爽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刀哥身上。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微弱，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叫。”

周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是！”

混混连忙掏出手机，跑到角落里打电话。

周爽没再理他。

他走到厂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小路上，林羿正扶着母亲坐进一辆出租车。父亲坐在前排，回头朝厂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周爽更难受的东西。

怜悯。

像是在看一条可怜的狗。

周爽“唰”地拉上窗帘一样的破布，后退两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怜悯？

他周爽需要一对县城工人的怜悯？

“操！”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桶上，铁桶飞出去两米远，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几个还没昏过去的混混吓得一哆嗦，连呻吟声都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手里碎裂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爸。

周爽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名字，喉咙发紧。响了好几声，他才按下接听键。

“爸......”

“滚回来。”

电话那头只有三个字，冷得像冰。

“爸，我——”

“我让你滚回来。”

电话挂断了。

周爽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连他爸都看不起他了。

都是因为林羿。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穷学生。

他慢慢走到钢柱旁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缓缓滑坐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从小就没吃过这种亏。

从小学到初中，从高中到大学，他一直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他爸是周海山，江城地下势力的土皇帝，钱和关系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老师对他笑脸相迎。

同学对他阿谀奉承。

校花对他投怀送抱。

就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富二代，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周少”。

他记得高一那年，有个不长眼的体育生跟他抢篮球场。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那个体育生就因为“打架斗殴”被记了大过，后来转学了，连他爸来学校求情都没用。

他记得大二上学期，有个学生会干部跟他竞选部长。他不过是在食堂里随口提了一句，那人就主动退出了，还当众给他道歉，连竞选材料都没敢交。

他记得太多太多这样的事。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任何人在江城大学里待不下去。

可现在，居然有人让他待不下去了。而且这个人，还是个他从没正眼瞧过的穷学生。

“操......”

周爽低声骂了一句，抬手狠狠捶了一下地面。拳头砸在水泥地上，骨节处传来一阵钝痛，可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又捶了一下。

“操！操！操！”

每一拳都带着滔天的恨意。

他恨林羿。

恨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

恨他那杆邪门的枪。

恨他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尽了脸。

更恨的是——他居然怕了他。

刚才林羿枪尖指向他眉心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腿在抖，后背全是冷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恐惧，比任何一次挨揍都让他难以忍受。

因为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林羿的影子就刻在了他心里。

只要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双眼睛。

“不行......”

周爽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厂房里横七竖八的伤兵，扫过碎裂的手机屏幕，扫过那把还嵌在钢梁上的砍刀。

武力不行。

刀哥都不行，这群废物更不行。

可他不信，林羿能在所有地方都赢过他。

在学校里呢？

周爽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想起江城大学的校规，想起学生处的王主任是他爸牌桌上的朋友，想起教务处里那个收过他红包的李老师，想起校园里那些被他打过招呼的“眼线”。

他想起林羿的成绩单——一个从县城考进来的穷学生，除了成绩还行，还有什么？

他想起陶桃看林羿的眼神。

他想起龙傲天对林羿的忌惮。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他心底钻了出来，越缠越紧。

在学校里，林羿不过是个普通学生。

一个学生，最怕什么？

处分、开除、身败名裂。

周爽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可以找人举报林羿打架斗殴——今晚这事儿，三十多号人都能作证，虽然是他先绑的人，但只要他咬死了是林羿主动挑衅，谁又会相信一个穷学生的话？

他可以找人作证林羿调戏女生——陶桃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他可以让系里的几个女生站出来说林羿对她们动手动脚，这种事儿传出去，林羿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他可以在林羿的宿舍“搜”出违禁品——一把仿真枪，或者几包药粉，反正东西放进去容易，拿出来也容易。到时候学校报警，林羿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可以让他那一对老实巴交的父母收到学校的劝退通知——他都能想象那两个人跪在学校门口求情的样子，多丢人啊。

他可以让他喜欢的陶桃，看见他身败名裂、人人唾弃的样子。

有一百种方法，能让林羿在江城大学待不下去。

而这些方法，不用他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打几个电话，递几个红包，就能让林羿从人人羡慕的高考状元，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你不是能打吗？”

周爽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显得格外阴森。

“我看你能打几个。我看你敢不敢打学校的领导，打警察，打整个江城。”

“你以为你会打架就了不起？”

周爽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眼神却阴鸷得像一条毒蛇。

“在学校里，靠的是这个。”

他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

那是钱的姿势。

厂房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只刚刚爬出地狱的鬼。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林羿远去的背影。

“林羿你等着。”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上学时候，我整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