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便比寻常姑娘惹眼。

幼时尚且只是眉眼漂亮，及笄之后，更是胸脯丰盈，腰肢不盈一握。

替我与太子合八字的钦天监正只看了我一眼，便摇头叹息：

“此女桃花入命，天生多情，绝非安分守己之相。”

“若册封为太子妃，将来恐有秽乱东宫之祸。”

太子当场怒斥监正胡言乱语。

然后当众握住我的手，深情承诺，

“姝儿，无论旁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

我感动得红了眼，发誓此生只爱他一人。

可自那日起，我身边便开始怪事不断。

起初，我的马车坏在城外的雪夜，一位陌生的俊秀公子邀我与他同乘。

我不愿与陌生男子独处，抱紧斗篷独自走了十余里，回府时双脚冻得发紫，高烧三日才醒。

后来，我的贴身婢女不慎冲撞贵人，被人按在雪地里要打三十杖。

那贵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笑着说只要我进去陪他喝顿酒，便饶了她。

我咬牙挡在婢女身前，替她挨完三十杖，回府后昏迷了整整两日。

再后来宫宴上，我喝下一杯被人动过手脚的酒。

醒来时，我正躺在一间陌生宫室里，身旁还站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

身体越来越热，房门又被人从外面锁死。

为了逃出去，我只能推开窗户，纵身跳进结冰的湖水。

寒冬腊月，冰水刺骨，我很快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太医告诉我寒气已经侵入肺腑。

即便调养得当，我日后也很难再有孩子。

萧承熠将我紧紧抱进怀里，红着眼安慰：

“昭昭，不能生育也没关系。孤要的是你，不是孩子。”

那时我感动得泪流满面，只当自己没有爱错人。

直到我去给萧承熠送亲手熬的梅子羹时，在门外听见太医低声感叹：

“那夜沈姑娘哭着求救时，殿下明明就在隔壁，若能早些让人开门，她也不至于被逼得跳进冰湖。”

萧承熠语气淡漠：

“若孤及时救她，又怎么能看出她是否守得住清白？”

太医面露忧色：

“沈姑娘虽经住了考验，可她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妃，若当真不能生育，东宫的子嗣该如何是好？”

萧承熠沉默片刻，冷冷回答：

“不能生育，总比将来生下一个血脉不明的孽种好。”

“何况她能为孤守住清白，是她身为太子妃的本分。”

我站在门外，只觉得那年冬日的冰水重新淹没了胸口。

原来那夜我声嘶力竭地求救，哭着喊他的名字时，他就在一墙之隔。

甚至在跳进冰湖的前一刻，我还在想，只要再撑一撑，萧承熠一定会来救我。

可那些我以为能证明爱意的鲜血和伤痛，在他眼里，不过是我通过考验的筹码。

当晚，我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进了宫，

我跪在皇上面前，摘下太子送我的玉佩，叩首道：

“臣女自知身有残疾，不配再为太子妃，恳请陛下收回婚书。”

“臣女听闻镇南王手握重兵，陛下一直想以联姻安抚。若陛下不弃，臣女愿远嫁南境，为陛下分忧。”

......

皇上没有立刻应允。

他放下朱笔，隔着御案看了我许久。

“南境苦寒，楚临渊又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

“你嫁过去，未必会比留在东宫好。”

我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平静。

“臣女已经想清楚了。”

“镇南王为朝廷镇守边疆，臣女若能以这桩婚事安定南境，也算没有辜负陛下多年厚待。”

“无论将来如何，臣女绝不反悔。”

皇上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殿中静了许久，只余鎏金香炉里升起的袅袅白烟。

“太子妃之位不能长久空悬，你既主动退出，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我早已想好了答案。

“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太傅嫡女谢明仪。”

“谢姑娘出身清贵，熟读女则，端庄持重，又深得皇后娘娘喜爱。”

“她比臣女更适合做太子妃。”

皇上眉梢微动。

“她这些年处处与你相争，你倒肯成全她？”

我垂下眼。

“臣女既已自知德不配位，便不该因一己私怨，耽误储妃人选。”

“谢姑娘出身才学皆无可挑剔，臣女只是据实相荐。”

皇上没有再问，抬手命内侍去请来皇后与谢明仪。

不到半个时辰，二人便匆匆赶来。

皇后看见跪在殿中的我，眼底先掠过一丝厌恶。

谢明仪站在她身后，一袭月白宫裙，眉目温顺。

皇上没有提起我，只淡淡看向谢明仪。

“朕已经决定，择谢氏明仪为太子妃。”

“待钦天监选定吉日，便由礼部筹备婚事。”

谢明仪眼睛骤然亮起，立即跪地谢恩。

皇后先是惊喜，随后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陛下英明。”

“臣妾早就说过，东宫正妃要的是端庄贤德，而不是一张招蜂引蝶的脸。”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从我的眉眼一路落到腰身。

“有些女子生来便不安分，光有一张脸和一身狐媚子的本事。”

“太子年轻，难免被狐媚手段蒙蔽，幸好陛下没有继续纵着他。”

皇后说得义正词严，我心里却险些笑出声。

她分明厌恶那些年轻貌美、分走皇上宠爱的嫔妃。

又不敢当着皇上的面斥责她们，便拿我来撒气。

她笼络不住皇上的心，倒先替天下所有貌美女子定了罪。

谢明仪走到我面前，亲昵地唤了一声姐姐。

“姐姐放心，我不是不能容人的妒妇。”

“等我成为太子妃，只要姐姐谨守本分，我会求殿下给你一个侧妃之位。”

“你不能生育也无妨，将来若是有侍妾生下孩子，可以抱给你教养。”

她说得温柔体贴，眼中的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年，她处处与我相争。

宴会上要压过我的衣裙，诗会上要夺走萧承熠的目光，就连太后赏我一支簪子，她也要想办法讨一支更好的。

如今她终于赢了我一次。

我没有争辩，只向她屈膝行礼。

“恭喜谢姑娘得偿所愿。”

谢明仪的笑容微微一僵，知觉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有我的嫉妒和痛苦衬托，她却忽然显得索然无味。

皇后满意地拉过谢明仪的手。

“明仪，你既被陛下择为太子妃，往后便要拿出东宫女主人的气度。”

她说着，冷淡地瞥了我一眼。

“至于那些仗着太子宠爱、不肯安守本分的女子，你愿意给她一处容身之地，是你的宽厚。”

“可若有人得寸进尺，你也不必一味纵容。只管好好教教她尊卑有别。”

我垂着头没有反驳。

反正从今往后，她们口中的妻妾尊卑，都与我无关了。

皇后带着谢明仪离开后，皇上才重新看向我。

“她如此羞辱你，你当真不后悔？”

我从腰间摘下那块白玉佩，双手放到御案上。

玉佩是萧承熠在我十五岁生辰时亲手所赠。

他曾说玉不离身，情便不改。

我曾经珍藏多年，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

“恳请陛下代臣女归还太子。”

“臣女与他之间，再无任何东西需要留下。”

皇上盯着玉佩，眼底最后一点审视终于散去。

“好。这桩婚事，朕准了。”

“楚临渊尚未回京，赐婚一事暂不公开，免得横生枝节。”

我俯身叩首。

“臣女谢陛下成全。”

当夜，一封召镇南王楚临渊即刻回京的加急密旨从宫门送出。

快马踏碎长街积雪，一路奔向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