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日，我醒得很晚。

手脚已经没了知觉。

小骨端着药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见我睁眼，她连忙扶我起来。

可她的手刚碰到我，便愣住了。

我的指尖已经变得透明。

窗外仙乐不断。

今日，爹娘在正殿为白芷办庆仙宴，庆祝她痊愈后正式升入仙班。

听说娘把年轻时最喜欢的仙裙送给了她。

爹也亲手为她戴上仙牌。

那幅没有我的家像，就挂在宴席中央。

宾客都说白芷命好，有一双疼她入骨的父母。

小骨看着我越来越淡的手，慌忙送出第一道求救仙符。

片刻后，仙符飞了回来。

上面只有娘的一句话。

“宴席刚开始，等送走宾客，我便去看她。”

我把仙符轻轻折好。

小骨急得直掉眼泪。

“夫人若是知道您已经这样，一定会来的。”

我没有回答。

我也曾这样想过很多次。

再疼一些，娘就会来看我。

再懂事一些，娘就会想起我。

可我等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她回头。

午后，我已经无法坐起。

小骨又送出第二道求救仙符。

这次，仙符落在爹手里。

他看见小骨说我的手脚正在消失，只觉得我又在胡闹。

“她前两次都活过来了，这次也死不了。”

“今日是芷儿的好日子，别让她拿病争宠。”

小骨又送出第三道仙符。

可父亲早已吩咐守门仙侍，不许偏殿的消息扰了宴席。

第三道仙符被拦在正殿外。

小骨想亲自去求，被我拉住了衣袖。

“小骨，别去了。”

“可是小姐......”

“他们不会来的。”

说这话时，我竟没多少难过。

大概是真的失望太多次了。

连疼，都已经疼得麻木。

夜色渐深。

正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将半边天都映得通明。

我让小骨推窗，风里带着宴席的笑声。

白芷在众仙的祝贺声中正式升入仙班。

她依偎在娘身边，小声问：

“姐姐怎么没有来？”

娘替她整理衣领，随口道：

“她还在闹脾气。”

爹冷哼了一声。

“等她发现没人哄，自然就出来了。”

“她命硬，死不了。”

“等宴席结束，再让她过来给你道歉。”

众人很快又笑起来。

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我望着窗外的万盏仙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白芷还没有出生。

我长仙骨时，常常疼得整夜睡不着。

娘会把我抱进怀里，一节一节替我揉开疼痛的骨头。

她还会指着窗外的星星哄我。

“蘅儿慢慢数。”

“数完了，就不疼了。”

“娘会一直陪着你。”

后来白芷出生，夜里总是哭。

娘便去了她的房里。

我怕吵醒妹妹，再疼也不敢出声。

久而久之，娘便以为我已经不会疼了。

子时将近，我的心口忽然不疼了。

身体也变得很轻。

指尖化成细碎的光点，一点点散在小骨掌心。

她哭着输送仙力，想把那些光重新聚回来。

可她的仙力穿过我的身体，什么也没留住。

“小姐，你再等等。”

“我这就去把他们叫来。”

我轻轻摇头。

“别去了。”

“我只是有些困。”

正殿传来更响的仙乐。

我抬头看着夜空，像小时候一样，一颗一颗地数星星。

数到最后一颗时，我已经看不清小骨的脸。

我轻轻闭上眼。

“娘，我数完了。”

可这一次，娘没有抱着我。

也没有告诉我，睡一觉就不会疼了。

同一刻，正殿里传来白芷欢喜的声音。

“爹，娘。”

爹娘笑着将她抱在中间。

偏殿里，我最后一缕残魂从小骨掌心散去。

没有尸身。

也没有留下一片可以招魂的残魄。

供奉在命殿里的三盏本命魂灯同时碎裂。

灯芯化为飞灰。

正殿仙乐冲天，所有人都在庆贺白芷的新生。

我的偏殿却彻底暗了下来。

我数完了最后一颗星星。

也耗尽了自己的最后一条命。

从此三界之中，再无白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