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堂屋里吵嚷声震天，唾沫星子差点掀翻房顶。

继母王翠花双手叉腰站在八仙桌前，三角眼斜睨着堂屋当中的高大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不同意！江凛，你刚退伍回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老宅里还住满了从长白山投奔出来的穷亲戚！七八张嘴等着吃饭，你想空手套白狼娶我家晚星，门儿都没有！”

旁边紧挨着站的，正是昨天刚跟林晚星退了婚的前未婚夫周建军，还有抢了亲事的继姐林宝珠。

林宝珠浑身擦着刺鼻的雪花膏味儿，抬手拢了拢扎着红头绳的鬓角，拿眼角斜睨着林晚星，嘴角下撇露出尖酸的嗤笑：“林晚星，你该不会是被建军哥退了婚，受刺激昏了头吧？就算没人要，也不用饥不择食往火坑里跳啊！江家那院子穷亲戚连件像样衣裳都混不上，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嫁过去是准备跟着一块儿喝西北风？”

周建军穿着笔挺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装，挺着滚圆的将军肚，故意抬起粗短的手指晃了晃手腕上反光的进口梅花牌手表。

他上下打量着穿旧军装的江凛，看着对方那张棱角分明、俊朗逼人的脸，心里酸溜溜地直泛嫉妒，拍着胸脯拿腔作调地嘲弄道：“就是！光长一副好皮囊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屁钱没有的穷酸庄稼汉！”

“我爸可是县国营副食厂厂长，我在采购科吃香喝辣，随手漏点手指缝的零花钱，都够你们江家十来口人刨一年土坷垃了！林晚星，你就看上这么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穷小子？”

堂屋正中央，江凛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衣，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他左眉骨上一道浅淡旧疤衬得那双琥珀色眼眸深邃冷厉，面对林家四人的刻薄叫嚣，男人紧绷着下颌一言不发，目光只牢牢落在西屋门边的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蓝布衫，身形显得有些纤瘦单薄，巴掌大的小脸微黄，却丝毫掩不住那五官的明艳灵动，尤其是一双杏眼又大又亮。

此刻面对满屋子的嘈杂算计，她并没有哭闹，只是冷静地打量着堂屋里的局势。

江凛没吭声，跟在他身后登门提亲的远房表哥侯跃进和大伯白长根却忍不下去了！

“哎哟喂，我当是谁在屋里放响屁呢，原来是副食厂的草包大少爷！”

脱指着周建军的将军肚毫不留情地损道：“周建军，你挺着个怀了八个月似的大肚腩摆什么臭谱？昨天刚退了晚星妹子的婚，转头就跟她继姐勾搭在一块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那张大饼脸比城墙拐角还厚！”

周建军被当面揭了短，满脸肥肉气得直哆嗦，指着侯跃进大骂：“你个山里跑出来的穷泥腿子，你敢骂我？”

“你不干亏心事，我能骂你！”他把揣在深青色旧棉袄袖筒里的双手猛地抽出，指着周建军和林家母女吹胡子瞪眼：“穷怎么了？我们老江家刚从山里搬出来，家底是薄，可全凭力气堂堂正正做人，干不出你们这种退婚抢亲、嫌贫爱富的缺德事！丫头嫁进我们门，我们全院上下都拿她当亲闺女疼！”

侯跃进往前半步，拍着大腿高声帮腔：“打从开春在山口见过一面，我表弟江凛就把晚星妹子记在心上了。昨晚听说你们退婚欺负人，他在家一宿没合眼，天还没亮就拉着我们备礼登门！我们江家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让晚星妹子受半点委屈！”

一直冷面挺立的江凛，他下颌绷紧，抵唇轻咳了一声：“少说两句。”

林晚星听着这一老一少护短的话，再看江凛泛红的耳根，心里升起几分暖意。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王翠花今天死活拦着江凛提亲，纯粹是怕到手的彩礼飞了！

昨晚她起夜路过东屋窗根，亲耳听见王翠花跟媒婆算计。

林宝珠抢了她的婚事，又怕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只盼着她快点成亲，把这件事情过去。

王翠花便打算转头把她卖给邻村死了两任老婆的李麻子，好换两百多块高价彩礼，留给宝贝儿子林耀祖盖房！

林晚星冷眼扫过堂屋里的四个人。抽着旱烟和稀泥的亲爹、满肚子毒水的继母，还有那对狗男女。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林家，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至于江凛。

今年开春在山口那次偶遇，林晚星还记得。

那天她推着独轮车陷进泥沟崴了脚，是这个高大沉默的退伍兵顺手帮她把沉甸甸的独轮车推上了陡坡。当时男人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像是犯了严重的头疼症，她便从竹筒里倒了半瓢山泉水递过去道谢。

男人喝下那半瓢水后，紧锁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定定看了她许久，郑重地问了她的名字。

后来村里都在传江家老宅住满了从长白山投奔出来的古怪穷亲戚，十几口人穷得叮当响。

可昨晚林家刚闹出退婚换亲的事，今天一早江凛就带着家里长辈堂堂正正登门提亲。光是这份实打实把她放在心上的珍重，就比林家这群豺狼强上千倍万倍！

就在这时，江凛走到她身前，郑重道：“林晚星同志，我家人口多，刚退伍底子薄。但我会努力赚钱，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让你饿着冻着，更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江凛顿了顿，垂在裤缝边的手暗暗攥紧，一字一顿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宝珠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林晚星，你可想清楚了，嫁给这种连彩礼都掏不出来的穷光蛋，往后哭都找不到调......”

林晚星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打断林宝珠的嘲讽。

“我嫁！”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凛那双琥珀色眼眸骤然亮起，连左眉骨上的旧疤都柔和了几分。

“好！”侯跃进一拍巴掌，乐得蹦了起来，“新娘子点头应了！这门亲事成了！”

“成个屁！”

王翠花脸色铁青，张开双臂死死堵住堂屋大门，扯开嗓门叫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当妈的还没点头呢！成什么成！”

“邻村李家昨天托媒人传话，开口就肯出两百多块彩礼！江凛，你除非今天能拿得比李家更多，否则休想把林晚星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