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珍玩”开店满一月。

沈清漪一早便将账册理好，送到陆远面前。厚厚三本，分门别类，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子请看，”她翻到最后一页，“本月总计入账——三千七百四十二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纯利。成本那一栏，清漪记的是‘不知’。”

陆远接过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千七百四十二两。

按张教授的估价，折合现代近三百万。

而这只是一个月的收入。

他合上账册，抬眸看向沈清漪。

她立在柜台边，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那对白玉耳坠轻轻晃动，映着她清瘦的面容。

“清漪，”他说，“这个月辛苦你了。”

沈清漪垂眸：“分内之事。”

陆远没再说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柜台上。

“打开看看。”

沈清漪怔了怔，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水晶发卡。透明的水晶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璀璨如星。

“这是......”

“南洋来的小物件。”陆远道，“戴着玩。”

沈清漪捧着那枚发卡，半晌说不出话。

她见过不少首饰——从前父亲还在时，母亲的首饰匣里也有几件不错的。可这样剔透晶莹的水晶，她从未见过。

“公子，”她轻声道，“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陆远打断她，“一枚发卡而已。”

他起身，走到柜台边，看着她。

“清漪，你每日卯时起、子时歇，一月无休。这店里里外外，一大半是你撑着。”

他顿了顿。

“我记着呢。”

沈清漪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枚发卡。

水晶花瓣的边缘有些硌手，凉凉的。

可她的眼眶，却有些热。

“......谢公子。”她轻声道。

——

午后未时，陈三气喘吁吁跑进来。

“公子！公子！巷口来了个收旧货的，拉了一车书！”

陆远放下茶盏：“书？”

“是！说是城南老翰林家败落了，后人把藏书都卖了。满满一车！路过咱们巷口，问要不要收！”

陆远起身就往外走。

沈清漪怔了怔，也跟了出去。

巷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骡车，车上堆着十几个大木箱。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车边，面前摆着几本书做样子。

陆远走到车前，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诗经注疏》，宋版。

他又拿起一本。

《史记集解》，宋版，有批注。

第三本。

《楚辞章句》，宋版，字口清晰，墨色如新。

陆远合上书，看向那汉子。

“这一车，全要。”

汉子愣了愣：“客官，这一车可有十几箱，三百多本......”

“三百多本也全要。”陆远道，“开价。”

汉子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百两？”

“成交。”

——

一个时辰后，十几个大木箱堆满了“两界珍玩”的后堂。

陈三搬得满头大汗，一边搬一边嘟囔：“这破书......有什么稀罕的......”

沈清漪正在清点。

她一本本取出，登记书名、版本、册数。有些书页泛黄，有些边角破损，有些夹着批注的纸条。

她忽然停住了。

“公子。”

陆远走过去。

她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残破，依稀可辨三个字——《乐府补》。

她翻开，里面是手抄的乐府诗，字迹古拙，墨色陈旧。

“这是......”她声音有些颤，“这是前朝的本子。清漪在家时，听父亲提起过，说此书早已失传......”

陆远接过，翻了翻。

他不识货，但他知道，能让沈清漪声音发颤的，一定是好东西。

“收好。”他说。

沈清漪小心地将那本小册子放在一旁，继续清点。

——

暮色四合时，三百七十二本书全部清点完毕。

沈清漪的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

“宋版书八十三本，其中带批注的三十一本。”她报数，“前朝抄本十七本，明发堂刻本五十二本......”

她顿了顿。

“公子，这些书......值多少？”

陆远没有答。

他想起在现代查过的资料——宋版书，存世稀少，品相完好的，一本动辄百万起。带名家批注的，更是天价。

这一车，三百七十二本。

就算只有十分之一是宋版......

他轻轻吸了口气。

“很多。”他说。

——

戌时，小院正房。

陆远独坐灯下，意念沉入空间。

他将那本《乐府补》收入空间，凝神感知。

空间没有变化。

古籍对空间无效——果然，只有玉石才有滋养之力。

但他要的，不是滋养。

他将那本小册子放回木箱，又从空间取出现代那部手机。

开机，翻出之前存的资料。

“宋版书拍卖记录：《昌黎先生集》，宋刻本，一册，成交价两千六百万元。”

他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收入空间。

——

西厢房里，沈清漪也在灯下坐着。

她面前摊着那本《乐府补》，一页页翻得很慢。

有些字她认不全——那是前朝的写法，与今不同。但她能感受到那些诗句里的东西。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她轻轻念出声。

这是曹孟德的诗。她在家时读过，是父亲教的。

可这本手抄本上的字迹，比父亲教的那些版本，更古拙，更有力。

像隔着几百年，与写这些字的人，遥遥相望。

她合上书，轻轻吁了口气。

然后取出那枚水晶发卡，对着镜子，慢慢别在发间。

镜中女子眉眼温柔，发间一点流光闪烁。

她看了很久。

唇角有极淡的笑意。

——

翌日。

陆远将那些古籍一一收入空间，只留了几本放在店里做样子。

“清漪，”他说，“我出门几日。店里的事，你看着办。”

沈清漪没有问去哪儿。

“是。”

“宝昌号那边，若有事，让赵虎去传话。”

“是。”

“还有——”他顿了顿，“那枚发卡，戴着好看。”

沈清漪垂下眼帘。

耳根却悄悄红了。

——

崇宁七年，十月廿二。

陆远在破庙中睁开眼，入目是现代出租屋的天花板。

他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灯火如海。

他掏出手机，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

“有空吗？有大货。”

三秒后，王胖子电话打了过来。

“小陆！什么大货？！”

“宋版书。”陆远道，“一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多、多少本？”

“八十三本宋版，十七本前朝抄本。”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王胖子变了调的声音：“小陆，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不，你报地址，我派车来接！祖宗，你真是我祖宗！”

陆远挂断电话，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灯火璀璨。

而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

两日后，古今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成立。

法人代表：陆远。股东：陆远（80%）、王德发（20%）。

注册资金：五百万。

经营范围：艺术品收藏、展览、销售；文物鉴定；文化咨询。

王胖子签完字，手还在抖。

“小陆，那批书......真能过千万？”

陆远没答，只道：“王哥，你那两成，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

崇宁七年，十一月初一。

陆远回到大梁朝。

推开小院的门，沈清漪正立在槐树下。她穿着那件藕荷褙子，发间别着那枚水晶发卡，在晨光中温婉如画。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

“公子回来了。”

“嗯。”

她走近，递上一本新账册。

“这是这几日的账目。钱小姐来过两次，说赏珍会的帖子已发出去了。孙管事来报，宅院修缮下月可完工。”

陆远接过账册，翻了翻。

“清漪。”

“嗯？”

他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眼神清澈。发间那枚水晶发卡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晨星落在她鬓边。

“辛苦你了。”

她垂下眼帘，轻轻笑了。

“公子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沈清漪没答话。

只是低下头，将账册收好。

耳根那一点红，比晨光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