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折腾到凌晨三点，苏晚的烧才退下去。

顾淮川回到主卧时，我已经躺下了。

他身上沾着淡淡的铃兰香。

我背对着他往床边挪了挪。

下一秒，男人温热的胸膛便贴了上来。

他从身后将我捞进怀里，手臂横在我腰间，像往常一样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躲什么？”

“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顾淮川安静了两秒。

“狗鼻子。”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了床。

浴室很快响起水声。

再次回来时，他身上只剩清冽的沐浴露味，发梢的水落进我颈窝，冰得我缩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啧了声，将我抱得更紧。

“现在还有吗？”

“没了。”

他这才闭上眼。

手却仍扣着我的腰，半点没松。

六年来，无论白天吵得多凶，只要躺到床上，他就非得碰着我才肯睡。

有几次我半夜起床喝水，他摸不到人，能立刻从梦里惊醒。

可第二天早上，他照样冷着脸嫌我吵。

仿佛昨晚把脸埋进我颈窝、抱着不肯撒手的人不是他。

我以前总以为是红线作祟。

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

或许这六年里，我也曾偷偷希望过，不全是因为红线。

我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苏晚赤脚站在门口，眼眶泛红。

“对不起，我想找水，撞到了柜子。”

顾淮川几乎立刻松开我。

“鞋呢？”

“找不到。我醒来没看见你，有点害怕。”

顾淮川下床，将她抱回客房。

腰间骤然空下来。

连被子里的温度也跟着散了。

那点不该有的念头，顿时醒了大半。

第二天，苏晚说客房太暗，想用二楼的玻璃花房画画。

那是顾淮川特意给我改的。

窗边还摆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陶兔。

六年前我第一次发烧，顾淮川守了我一夜，第二天被我缠得没办法，才随手捏来哄我。

我笑它丑，却一直留到了现在。

苏晚搬画架时，衣袖扫过置物架。

陶兔掉在地上，摔成几块。

我听见声音赶过来，脚步一下钉在门口。

苏晚已经蹲下去捡。

碎片划破她的手，血珠冒了出来。

顾淮川正好上楼。

他一把攥住苏晚的手腕。

“谁让你碰碎片的？”

苏晚眼眶泛红。

“我打碎了姐姐的东西，想替她拼好。”

顾淮川扫过地上的陶兔。

“一件破东西，值得拿手去捡？”

破东西。

我低头看着碎掉的兔耳朵。

那年他捏坏了三团陶泥，气得几次要走，又被我拽着袖子拉回来。

最后成形时，他别扭地把兔子塞进我怀里。

“只许留一天，明天就扔。”

结果第二天，他发现兔子还在，嘴角偷偷翘了一上午。

这些，他好像全忘了。

我蹲下来捡碎片。

锋利的瓷片划过指腹，鲜血渗出来。

顾淮川朝我伸了下手。

“江栀——”

苏晚忽然轻轻吸气。

她手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顾淮川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抽出手帕，按住苏晚的指尖。

“我让人赔你十个。”

我攥着缺了耳朵的兔子，抬起头。

“那也不是这个了。”

顾淮川眉心皱起。

“那就找人照原样做，别因为这点事摆脸色。”

我忽然没力气争了。

随手送来哄我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

我鼻尖有些发酸。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

碎得越干净，走的时候越轻松。

一只兔子换一道裂痕，不亏。

我回房后，翻出顾淮川去年送我的梵克雅宝手链，拍照挂上了二手平台。

成交得很快。

到账那一刻，我终于舒服了点。

我把钱全部换成了三百坛梨花酿。

等回天庭那天，正好请月老殿所有仙童喝酒。

这么一想，碎掉的兔子也没那么难过了。

只是晚上，我把那几块碎瓷片放进行李箱时，手还是停了一会儿。

我想回天庭是真的。

这六年被顾淮川一点点焐热过，也是真的。

所以舍不得一点，不丢人。

反正再过不久，我就不会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