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鞭擦着她的肩膀抽在空地上，泥沙飞溅。

沈清歌右手握着短刀，手腕猛然发力，三十文钱磨出来的短刀瞬间出鞘。

她压低身形，避开侧面劈过来的两柄弯刀，整个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滑到了黑马的腹侧。

在修渠引水的那几年，她杀过不少发狂的挽车骡马，对牲口的致命弱点了如指掌。

沈清歌没有攻击皮糙肉厚的马背，而是将全身的力道贯注在右臂上。

锋利的刀直接顺着马脖子下方的皮肉，狠狠刺了进去。

滚烫的黑红马血当场喷溅开来，洒了她满脸。

战马发出痛苦的惨嘶，两条前蹄猛地向上蹬踏，随后沉重庞大的身躯轰然向侧面栽倒。

刀疤脸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娇弱的丫头敢直接杀马。

战马失衡侧翻，他整个人惊呼一声，被甩向半空。

沈清歌借着老马倒下的反作用力顺势腾跃而起。

她在半空中一把揪住了刀疤脸厚重的兽皮领子，借着下坠的冲力，将两百来斤的壮汉硬生生扯翻在地。

闷响声随之传来，没等刀疤脸从剧痛中缓过神，一柄冰凉且带着腥味的短刀，已经稳稳横切在了他的颈侧。

刀刃割破了皮，冒出细密的血珠。

沈清歌单膝重重顶在刀疤脸的心口窝上，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她抬起左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马血。

“都别动！谁敢动我就割开他的喉管！”

周遭原本喧闹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

十几个悍匪手里高举的马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头领，又看着踩在头领身上的年轻姑娘，全都愣在当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倒在地上的战马还在抽搐蹬腿。

血腥味在燥热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刀疤脸只觉得脖子上的锈铁片凉得渗人，稍微吞咽一口唾沫，皮肉就会被割开。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道长长的刀疤往下淌，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姑......姑娘，有话好好说。”

“弟兄们，把刀收了！都把刀收了！”

数里之外，一座视野开阔的避风沙丘顶端。

一辆宽大平稳的马车静静停在阴凉处。

马车通体用昂贵的沉香木打造，四周垂挂着月白色的厚重帷幔，将漫天风沙完全隔绝在外。

车厢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打制的轮椅。

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倚靠在轮椅上，他身上松垮裹着一件月白狐裘，皮毛有些发旧，领口处磨损了少许绒毛，露出棱角分明的锁骨。

这人面皮透着冷白，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在额角与颈侧清晰隐现。

眉骨生得很高，鼻梁窄而笔直，薄唇毫无血色，下颌线条利落削瘦，病容难掩那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俊俏面孔。

长发未束金冠，仅拿一根素木簪挽在脑后，几缕黑发散落在雪白狐领边，黑白分明。

一条厚重的羊毛毯自腰腹一路盖过脚背，双腿在毯下动也不动。

车厢纱帘被外头的狂沙吹得来回打晃，漏进一阵风，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抵住唇，低低闷咳了几声，苍白的指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但他手里正握着一柄精巧的铜制千里镜。

千里镜的另一端，正将碎石滩上的那一幕清清楚楚收进眼底。

霍危楼缓缓放下千里镜，修长的指尖在冰凉的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站在马车旁的黑衣随从低声询问道：

“主子，前面有情况，要不要属下带人过去清场？”

霍危楼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他的眼眸极深，眼底隐约带着战场磨砺出的嗜血与杀意，与那张病态俊美的面庞格格不入。

“不必。”

霍危楼的声音沙哑，语气十分散漫。

“身手这般狠辣的落魄闺秀，倒是少见。”

“京城沈家的女儿，不是整天只会在后院扑蝶绣花么？”

随从有些疑惑。

“京城沈家？就是那个靠着养女积攒福报、自称满门忠厚的靖安侯府？”

霍危楼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抬起千里镜，饶有兴致地盯着远处的战场。

碎石滩上，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沈清歌握着刀，紧紧的抵在刀疤脸的脖子上。

刀疤脸被她压得快喘不过气来，嘴唇发紫。

“女侠，姑奶奶，咱们有眼不识泰山。”

刀疤脸为了自己的小命连连告饶。

“您把刀抬一抬，黑水关的地界大，您想往哪儿走，小的一定亲自给您开路！”

沈清歌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力道半点没松。

“刚才不是说还要抓我回去伺候你吗？”

“怎么这会儿改叫姑奶奶了？”

刀疤脸面部肌肉直抽搐，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

“小的嘴贱，小的满嘴喷粪！”

沈清歌懒得跟他废话，单手扣住他的肩膀，正打算利用他逼这群人退开一条路。

刚才那一阵交手过后，她身上的粗布短打早就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伴随着她的动作，原本贴着心口放好的那枚缺角墨玉，从衣襟滑脱出来。

细旧的红绳挂在她的颈子上。

墨玉掉在半空晃荡，正好悬在刀疤脸的眼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三寸远。

荒原上的烈日正照在玉石表面，墨黑色的玉质通透温润，边缘缺了一个角，正中间歪歪扭扭刻着的梵文，在强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晕。

刀疤脸原本正眼巴巴地盯着刀刃求饶，冷不丁看到这块玉，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他那双凶狠的小眼睛突然瞪得滚圆，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周围原本想要偷袭的几个悍匪，也注意到了那块晃荡的黑玉，脸上的凶相瞬间凝固。

“这......这纹路......”

刀疤脸嘴唇哆嗦着，连脖子上的刀伤都忘了疼。

他伸出一根发颤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密纹，缺角墨玉......”

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后缩，脖颈蹭上刀锋也浑然不觉，割开的皮肉淌出血珠，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下一刻，周围响起一片沉重的铁器落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