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前，顾承安给了我一封休书。

他说，我若以顾夫人的身份死去，妹妹进门会被人议论。

所以我得先被他休弃，再因病身亡。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

成亲三年，情分已尽，各自婚嫁，再无相干。

我看完，问他：

“既然再无相干，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安排下一任丈夫？”

顾承安皱起眉。

“裴司令掌着南方六省的兵权。你嫁过去，吃穿不愁，不比留在北城好吗？”

“他今年多大？”

“快五十。”

“死过两个妻子？”

“都是病故，与你无关。”

“听说他喝醉以后，喜欢拿枪打人。”

顾承安沉默片刻。

“阿宁，这个世道，女人嫁谁不是嫁？”

这句话，陆砚庭也说过。

当年他要抬姨太太做平妻，我不肯。

他说，女人这一生，不过是从父家搬到夫家，睡谁的床不是睡。

顾承安听完，气得砸碎了半间书房。

如今北城归了他。

他也能说出一样的话了。

我提笔在休书上签下名字。

沈知宁。

写完最后一笔，我把“顾夫人”三个字还给了他。

顾承安收起休书，却没有走。

“到了南边，别再总跟人顶嘴。裴司令不像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哄你。”

“你哄过我吗？”

“这三年，我亏待过你？”

我看向窗边那盆枯死的海棠。

刚到顾府时，我夜夜被噩梦惊醒。

顾承安便从北境移来十几株海棠，说等我的腿好了，陪我在树下喝酒。

后来海棠死了九株。

剩下三株，被他下令砍掉，给沈云柔修玻璃花房。

管家说，花房的图是顾承安亲手画的。

我没有闹。

于是他便以为，我根本不在意。

“没有。”

我顺着他的话回答。

“你对我很好。”

顾承安的肩背松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怀表。

“这个还给你。”

那是外祖父留给我的遗物。

三年前，顾承安守在病床边，我把怀表送给了他。

我说时间那么长，怕他有一天后悔。

他把表链缠在手腕上，说只要表还走，他就不会丢下我。

如今表针停在三年前。

正是陆砚庭打断我腿的那个时辰。

“坏了很久，一直没顾上修。”

我将怀表贴在耳边。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关系。”

我把它放进棺材。

“坏了就不用修了。”

傍晚，母亲亲手替我换上寿衣。

沈云柔坐在镜子前试戴我的首饰。

父亲和陆砚庭在外厅喝酒，谈北城新设的军防。

所有人都很忙。

忙着从我身上拿走最后一点东西。

母亲替我扣好领口，将药端来。

“喝吧。郎中说一个时辰就断气，明早药效就退。”

我接过碗。

顾承安忽然从妹妹手上取下我的玉镯。

“这是阿宁的。”

沈云柔红着眼看他。

他顿了顿，又亲手将玉镯戴回妹妹腕上。

“算了。她去了南边，也用不上。”

我低头喝药。

苦杏仁味灼过喉咙。

母亲拍着我的背。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碗见了底。

胸口发紧时，我把怀表握进掌心。

顾承安抱住我。

“阿宁，困了就睡。”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对妹妹说：

“明天开棺送走她，我就陪你试婚服。”

他说得还是那么温柔。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这样抱着我说，睡吧，醒来就不疼了。

原来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只要再也醒不过来，确实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