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这场罕见的皇室双姝出阁的盛事中。

只是这份热闹，几乎全都属于盛宛音。

天还没亮，主院那边便灯火通明。

大皇子府送来的迎亲队伍排了整整两条街。

八抬大轿，金顶红围，那是按着准太子妃的规格来的。

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盛夫人满脸春风地在前厅应酬。

而我的偏院，冷清得连个烧热水的婆子都叫不来。

翠竹红着眼眶，替我盖上那方略显陈旧的红盖头。

“小姐，二皇子府那边......只来了一顶四人抬的青蓬小轿。”

“连个迎亲的喜娘都没有。”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我坐在喜床上，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着昏暗的地砖。

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前世我也是这般，满怀委屈地坐上了那顶寒酸的小轿。

在轿子里哭花了妆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

可如今。

我只觉得可笑。

萧濯那个纨绔，若是真弄个八抬大轿来，那才叫惹人怀疑。

“走吧。”

我扶着翠竹的手，平静地站起身。

出了侯府的侧门，那顶青蓬小轿孤零零地停在冷风中。

与隔壁正门那敲锣打鼓的喧闹声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

路过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瞧瞧，这就是那位选了二皇子的盛大小姐。”

“啧啧，同人不同命啊，二殿下连面都没露，这是明摆着不待见啊。”

“活该，谁让她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自甘堕落呢。”

我坐进轿子，轿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恶语相向。

一路上，轿子颠簸得厉害。

连个吹打的乐班都没有，安静得像是出殡。

到了二皇子府门前。

轿子重重落地。

我等了许久，也没有人来踢轿门。

翠竹在外头急得直跺脚。

“二殿下，我家小姐到了，您好歹按规矩......”

“规矩？在这二皇子府里，本殿下就是规矩。”

一道慵懒、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从院墙内传来。

紧接着是骰子落入瓷碗的清脆声响。

“豹子！通杀！给钱给钱！”

萧濯连大门都没出。

他在前院和小厮赌钱。

这就是我的新婚丈夫。

满京城最大的笑话。

前世，我坐在轿子里，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死死绞着手帕不肯下轿。

最后是被几个粗使婆子强行搀扶着进了偏门。

从此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这次，我没有等。

我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掀开轿帘，自己走了出去。

府门紧闭。

只有一扇侧门半开着。

几个穿着寒酸的下人靠在门边，磕着瓜子，眼神轻挑地打量着我。

正僵持间，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巷子口停下。

是盛宛音的大丫鬟，秋荷。

她领着两个捧着食盒的小丫鬟，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

“大小姐安好。”

秋荷甚至懒得行礼，只微微颔首。

“我们二小姐也就是如今的大皇子妃，刚在大皇子府安顿下。”

“听闻二殿下今日没去迎亲，怕大小姐在这边饿着肚子受委屈。”

“特意命奴婢送些大皇子府婚宴上的糕点过来。”

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块精致但也有些干瘪的桂花糕。

那是别人吃剩下的。

盛宛音这是在借下人的手，狠狠地踩我的脸。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大皇子府是何等风光体贴，而我又是何等像丧家之犬。

二皇子府门前的几个下人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嘲弄。

“这大皇子妃真是菩萨心肠，还惦记着咱们这冷板凳上的主子。”

“就是，咱们这儿连口热茶都没有，还得靠人家施舍。”

他们没有一句脏字。

但每一句都在将我的尊严往泥地里踩。

翠竹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去掀那个食盒。

我伸手拦住了她。

我看着秋荷那张写满得意的脸，目光极其平静。

“回去替我谢过大皇子妃。”

“只是这糕点，你们大殿下留着自己吃吧。”

“毕竟以后，大皇子府能不能天天吃上这么好的东西，还是个未知数。”

秋荷脸色一变，冷笑出声。

“大小姐死到临头还嘴硬。”

“奴婢点心送到了，这便回去向我家皇子妃复命。”

她故意把“皇子妃”三个字咬得极重，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没有理会周遭嘲讽的目光。

径直走到那扇半开的侧门前。

一个下人想要伸手拦我。

“王妃，殿下还在里头赌钱呢，吩咐了任何人不得......”

“滚开。”

我语气不带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寒。

那下人被我的眼神震住，竟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我跨进侧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酒气冲天。

萧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大红喜服，衣襟半敞，正一脚踩在条凳上，摇着手里的骰盅。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误闯进来的陌生人。

没有半点新郎官的自觉。

我走到那张赌桌前。

在一众小厮惊愕的目光中。

极其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殿下手气如何？”

我看着他，眼底没有委屈，只有探究。

“不知带上臣妾，还能不能通杀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