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华的声音平缓，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包厢死寂的空气里。

我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酸涩，喉咙干涩得吐不出半个字。

林子佩却以为周昭华是被戳中了穷酸痛脚，反倒摆出一副慈悲宽容的模样。

“大姐，您别怪湛哥，他打小在苦水里泡大，眼皮子浅是改不掉的。”

“当年雅南在车间当学徒工，连副劳保手套都买不起，全靠我隔三差五从家里给她捎带肉包子。”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对过去的怀念与施舍般的温柔。

“雅南是个念旧的好女人，她发达了，自然不能忘恩负义。”

我听着他颠倒黑白的话语，心脏像是被细铁丝一圈圈勒紧。

当年李雅南进厂考工，连一身像样的蓝卡其工装都没有。

是我在机修车间顶着四十度的高温连轴转了三个通宵，用攒下的津贴给她换了崭新的工服与皮鞋。

她母亲突发脑溢血住院，急需三百块手术费，是她跪在逼仄的出租屋门前哭得像条丧家犬。

是我拿出父亲留下的抚恤金存折，甚至卖掉了外婆留给我唯一的金怀表，才换回老太太的一条命。

那时候林子佩在哪里？

那时候林子佩刚死了前妻，嫌弃李雅南是个没转正的穷光蛋，带着孩子连门都不让她进。

如今李雅南爬到了副厂长的位置，手里握着几百个临时工的编制和全厂的物资采购大权。

我省吃俭用连一个荷包蛋都要留给她补身子，林子佩却坐享其成，成了她心尖上温柔体贴的解语草。

上个月我患了严重胃病，疼得整夜合不上眼，求李雅南从厂医务室带点消炎药。

李雅南皱着眉头，推开我递过去的茶杯，语气冷漠：

“厂里的药都是国家财产，不能假公济私，你喝点热水抗一抗就行了。”

第二天，我就看到林子佩的公文包里，塞着两盒特供的进口特效胃药。

此时此刻，林思柔已经把整盘红烧肉揽到了自己胸前，满嘴流油。

女孩眼尖，看到我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一把扯了过来。

帆布包的拉链坏了，里面的铝合金饭盒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滚落出来。

那里面是我跑了三家供销社，替全厂退休职工垫付的降压药发票，还有仅剩的五块钱菜票。

林思柔嫌弃地把药盒踢到地上，踩出两个黑黢黢的脚印。

“爸爸，他包里就五块钱！雅南妈妈昨天给我买洋娃娃，一下子就掏了五十块大团结呢！”

程嘉月弯下腰，用手帕将地上那盒被踩瘪的降压药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污渍。

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子佩：“李雅南同志随手就能给孩子五十元零花钱？”

林子佩抚弄着手上的梅花表，神态自若得像是在谈论自家的柴米油盐。

“雅南待我们爷俩一向大方，思柔叫她一声妈妈，她买什么都是应该的。”

“再说了，思柔以后是要接雅南班的，总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上吧？”

我看着那盒被踩烂的药，浑身的血液一股脑涌向天灵盖。

“林子佩，那是厂里退休宋大娘的救命药，我跑了一整天才配齐的！”

林子佩微微蹙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湛哥，药买错了再买就是了，何必在长辈面前大呼小叫，显得咱们厂长家眷没规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