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我说的那四个字是：

“孩子保住了。”

我眼前一黑，但没倒下。

身体靠在墙上，撑了三秒，站稳了。

医生接着说，高热惊厥时间过长，加上反复高烧没有及时干预，听力重度受损，双侧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

我重复了一遍：“双侧。”

“双侧。”他点头，“人工耳蜗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费用三十万起，且越早植入越好。”

我问：“多久了？”

“什么？”

“惊厥持续了多久，会对听力造成这种程度的损伤。”

医生停了一下。

“刚才那八分钟，很重要。”

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那八分钟在哪里。

花坛边，她转圈，嘴里念着糖糖的生辰，糖糖的手臂垂着，晃来晃去。

那八分钟我站在那里数时间等出租车。

走廊尽头，崔凤兰听完亲戚转述，转过身来，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幸好没给她乱吃药，不然命都没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旁边几个亲戚都点头。

温母是凌晨五点多赶到的。

从外地打车过来，风尘仆仆，还没坐下，我就把诊断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纸都在颤。

她没说话，就坐在那里抖。

周衍去缴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像是刚刚解决了一道难题。

“妈说了，钱她出，算是给孙女的。”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钟。

“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愣住了。

“我，我那会儿在赶过来——”

“我签的，护士找不到你，来问我要不要签，我签的。”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进了病房。

糖糖醒着。

眼睛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看见我进来，小嘴一动。

叫了声妈妈。

声音很大，大得把她自己吓到了，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扁起嘴，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喊多大声。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轻轻说：“糖糖，妈在。”

她没有反应。

我又说了一遍，凑近她耳边。

还是没有。

她的眼睛看着我，但听不见我了。

整间病房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我耳边。

糖糖还在哭，拉着我的手，使劲儿攥。

我没动。

就坐在那儿，让她攥。

护士过来送缴费单，让签字。

我接过来，准备签名。

就在我的名字旁边，我看见一行小字。

是崔凤兰的笔迹。

“本人同意保守观察，暂缓耳蜗植入。”

她代签了。

我把那张单子攥在手里，没动，没说话。

就是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签的不是她的名字。

她签的是糖糖以后听不听得见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