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争辩。

再争下去，错的永远是我。

我抱着安安去了账房，把账册一本本翻出来。

越翻手越凉。

沈如珠的月例，比我这正妻多出一倍。

首饰、布匹、丫鬟、院子，样样越制。

账房先生缩在墙角，额头直冒冷汗。

我把账册拍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问：

"这些，是谁定的？"

账房先生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是、是将军半年前亲自吩咐的，说表小姐是府里最要紧的人，一切用度，都按顶格置办。"

半年前。

原来他早就把沈如珠捧到了我头顶上，只是从头到尾，没让我知道。

我抱着安安站在账房里，忽然笑了出来。

笑自己蠢。

笑自己这些年，守着一座根本不把我和儿子当人的将军府，还傻傻替他记账、替他撑门面、替他挨藤条。

安安攥紧我的衣襟，仰头问："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把他抱得更紧，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快了。娘这就带你，离开这个家。"

安安的旧疾，在这天夜里突然发作。

我摸到他额头滚烫，浑身发颤，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抱着他冲进萧景珩的书房，眼中含泪。

"将军，安安高烧不退，求您请个大夫！"

萧景珩头也没抬，仍在翻他的军报。

"深更半夜，为这点小病惊动大夫，成何体统。"

"他烧得厉害，人都昏过去了！"我死死抱着孩子，声音发抖。

萧景珩放下军报，正要开口，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将军，表小姐受了惊吓，心口疼，请您过去瞧瞧。"

萧景珩猛地起身，大步朝外走，再顾不上看我和孩子。

我抱着烧得滚烫的孩子，跪在冰冷的地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孩子烧了一夜，迷迷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只喊父亲。

我让下人去请萧景珩。

下人去了很久，回来时低着头，支支吾吾：

"夫人，将军正陪表小姐用早膳，一时走不开。"

一时走不开。

他儿子烧了整整一夜，他在陪他的表妹用早膳。

我忽然就笑了。

安安病了一夜他不关心，却在乎自己的表妹是否用膳。

天还没亮透，孩子烧得烫手，一刻也等不得。

我把安安裹进斗篷，抱去了马厩。

马厩管事拦在门口，赔着笑：

"夫人，府里的马车，今早要留给表小姐出门用的。"

我盯着他：

"安安高烧不退，要去医馆。"

管事搓了搓手，赔着笑，语气却不容转圜。

"将军早就吩咐过，马车得紧着表小姐用。夫人要不，再等等？"

等？

安安在我怀里烧得浑身发抖，我连多站一刻都不敢。

我等得，安安等不得。

我没有再争，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出了将军府。

晨风很凉，吹得人眼睛发酸。

安安滚烫的小脸贴在我颈边，偶尔哼一声，又没了声息。

没走多远，一辆马车在身旁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我记了许多年的脸。

裴砚。

当年两家本要议亲，可就在定亲前，我收到一封他写给旁人的信。

我信了那封信，以为他另聘了别人，才赌气应下了将军府的亲事。

如今，他已是边关回来的少将军。

"你怎么会在这？"

他看见我怀里的孩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孩子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跳下马车，扶着我上车，又把车夫赶到一边，自己坐上了赶车的位置。

"坐稳了。"

他头也不回，扬鞭催马。

"我带你们去医馆。"

马车跑得又快又稳，我抱着安安坐在车里，看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到了医馆，大夫给安安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孩子的旧疾已入了肺腑，再耽搁半日，人就救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