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是在午后来的。

他抱着一只木匣，坐到我从前最喜欢的软榻旁。

月池已经划给棠月，今日之后，我便要搬去偏殿。

他来替我收拾旧物。

木匣里装着我们的婚书、结契铃，还有一小截染血的红绳。

五百年前，我第一次化形失败，变回幼狐，赖在他怀里不肯走。

他便剪下发带，拴在我的尾巴上，笑着说先替我占个位子。

后来那根红绳，成了我们的定情信物。

我伸手去拿，晏辞却先合上木匣。

“赠心书我看见了。”

“你肯签，说明你还愿意保全棠月。”

我看着他的手。

“那夜的安神香，也是你点的？”

晏辞的指尖骤然一僵。

棠月死在月池时，我整夜睡在他怀里。

正因如此，我才笃定他知道我无辜。

可方才看见木匣中的红绳，我忽然想起，那晚我睡得格外沉。

晏辞许久没有回答。

我便明白了。

“你怕我撞破她假死，提前让我睡着。”

“阿眠。”

“那柄插在她胸口的月刃呢？”

他闭了闭眼。

“也是我从你房中取的。”

“族人堵在门外骂我时，你站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我离开月池。”

“是。”

他终于承认。

从棠月倒在血泊里，到我被押上审判台，再到他废除婚契，每一处证据都由他亲手安排。

我一直以为，他是明知我无辜，却为了狐族选择牺牲我。

原来更早以前，他便选好了我。

晏辞将木匣推到我面前。

“棠月的魂魄撑不了多久。”

“只有让你彻底恨我，月冰才会碎。”

“可我将你推下无妄渊时，玄烬就在下面。”

“我们从未想过让你死。”

我拿起结契铃，轻轻晃了一下。

铃心早在婚契断裂时碎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所以你觉得，只要我没死，就不算伤害？”

“我会补偿你。”

晏辞握住我的手。

“等你适应傀儡心，我们重新结契。”

“月池还给你，神女之位也给你。”

我忍不住笑了。

神女之位每日天不亮便要晨祭。

重新结契还得焚香、祭祖、起誓。

一样比一样麻烦。

更何况，我已经听过一次他的誓言。

晏辞以为我还在生气，将木匣里那截红绳系上我的手腕。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红绳碰到皮肤，傀儡心忽然狠狠一缩。

一口血涌到喉间。

我低头咽了回去。

“晏辞。”

“嗯？”

“把东西拿走吧。”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连这个也不要了？”

我将红绳解下，放回匣中。

“棠月喜欢红色。”

“给她吧。”

“这是我们的东西。”

“我的心也是。”

我看着他。

“如今不也在她那里？”

晏辞彻底没了声音。

云萝端来今日第三碗药。

晏辞亲自接过，试过温度，才送到我唇边。

“喝完药，我便走。”

我含了一口。

药很苦，比从前喝过的所有药都苦。

晏辞盯着我咽下去，眉头才缓缓松开。

他没有发现，我藏在被中的手正握着纳水珠。

也没有发现，那口药始终含在舌下。

他离开后，我将药吐进珠中。

云萝进来收碗，忽然指着我的唇角。

“姑娘，您流血了。”

我抬手擦去。

“傀儡心刚换上，不习惯而已。”

她慌忙要去找医官。

我拉住她。

“别去。”

“可您的脸色很差。”

“请医官要登记，还要惊动晏辞和玄烬。”

我重新躺下。

“太麻烦。”

云萝犹豫许久，终于替我掖好被角。

她不知道。

我的心并非不习惯。

而是已经开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