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礼那日，云萝天不亮便来替我梳妆。

我困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她替我描眉时，还笑着打趣：

“姑娘今日可不能偷懒，两族使臣都等着您呢。”

我嗯了一声。

无人知道，我并非贪睡。

停药三日，傀儡心已经许久才跳一下。

每跳一下，胸口都像被钝刀剐过。

圣殿外铺满月华石。

三百年前朝我扔石头的族人，如今跪在两侧，高声颂我舍心救妹。

我走到月神碑前，大长老却拦住了我。

碑上刻着历代神女的名字。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

名字下方，记着我五百年来镇守边境、重修月阵、平定妖潮的全部功绩。

大长老将一柄银色刻刀递给我。

“棠月虽得了神心，却始终无法得到月神碑承认。”

“银月狐族不能同时有两位神女。”

“还请殿下亲手抹去自己的名字，将神女命格与功德让给棠月。”

我看着碑上的“涂山眠”三个字。

从前战功记错，我懒得翻三百卷战册，索性让妹妹领了。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往后的银月狐族，不必再有涂山眠。

“若我不刻呢？”

大长老压低声音。

“棠月用的是您的神心。”

“您若不肯让出命格，神心迟早会排斥她。”

原来将心给她还不够。

我还得亲手抹掉自己，她才能安安稳稳地成为我。

棠月站在高台上，紧张地望着我。

她张了张嘴。

最后却没有阻止。

我接过刻刀，一笔一笔划掉自己的名字。

碑上的九桩功绩化作银光，尽数落进棠月的圣女冠中。

满殿欢呼。

大长老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望着碑上空出来的位置，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剖走我的心，还嫌我的名字留下来碍事。

晏辞在月阶下等我。

见我脚步不稳，他伸手来扶。

“册封结束，我便接你回月池。”

玄烬挡开他的手。

“她如今是我的妻子，该随我回北荒。”

晏辞冷冷看他。

“你与她结契，只为催化神心。”

“神心既已取出，那道婚契还算什么？”

玄烬脸色一沉。

“我会与她重新结契。”

晏辞转向我。

“阿眠，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

一个亲手逼我死心。

一个费尽心思哄我动心。

如今又当着我的面，商量下一次该由谁来爱我。

我绕过他们。

“你们慢慢商量。”

“有结果了，不必告诉我。”

玄烬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指尖蔓延的木纹。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这几日按时服药了吗？”

“喝了。”

玄烬仍未松手，命医官当场端来一碗续命药。

“当着我的面喝完。”

满殿宾客都望了过来。

我接过药碗。

苦涩的气息涌入口鼻，傀儡心随之剧烈抽痛。

玄烬扶住我的肩。

“忍一忍。”

“等心脉稳下来，就不会疼了。”

我借着祭袍遮挡，将药汁一点点引入袖中的纳水珠。

空碗递回去时，他紧绷的眉眼终于松开。

“这样才乖。”

我垂下眼。

他们最喜欢的，大概就是我的听话。

从不追问，从不争抢，连被剖走一颗心，也没有闹得太难看。

鼓声响起。

棠月穿着我的九尾神袍，缓缓走上祭台。

我的神心在她胸腔中跳动，月华映亮整座圣殿。

大长老宣布她成为新一任银月圣女。

棠月却迟迟没有戴上圣女冠。

她捧着冠冕跪到我面前，眼泪落在我的裙摆上。

“姐姐，族中还有人说，我的神心来得不干净。”

“只要你亲手替我戴上，他们便会相信，你是真心救我。”

她得了我的心、月池、神袍、功绩和神女命格。

如今还要我亲手证明，她拿走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我轻声问：

“戴上以后，你便能安心了？”

棠月红着眼点头。

“姐姐，我只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想堂堂正正地活。

所以我便该被剖去心脏，抹掉名字，再笑着成全她。

我接过圣女冠。

冠上九颗月珠，都是我昔日用军功换来的。

我抬起手。

傀儡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也是最后一下。

眼前的月光顷刻暗了下去。

圣女冠从我手中脱落，砸在月阶上。

九颗月珠滚入人群。

棠月慌忙抱住我。

“姐姐？”

晏辞冲上祭台，将我接进怀中。

“她只是累了。”

玄烬却在碰到我手腕的瞬间，骤然白了脸。

“她的手怎么这么冷？”

混乱中，藏在我袖中的纳水珠滚了出来。

珠子撞上月阶，轰然碎裂。

浓黑的药汁顺着白玉台阶缓缓流下。

苦涩的药味弥漫整座圣殿。

玄烬死死盯着那摊药。

“这是什么？”

医官扑通一声跪下。

“是续养傀儡心的药。”

“这三日送去的九碗，一滴都没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