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在村北头。

我到的时候，舅妈已经把场子搭好了。

一张折叠桌，一只铜盆，桌上摆着我舅的照片。

照片前面还放着我的打印照。

黑白的。

不知道的人路过，还以为今天走了俩。

刘强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一根柳条。

舅妈坐在小板凳上哭。

旁边围了二三十个人。

王半仙也在。

他穿一件发亮的唐装，手里盘着串，胡子留得很认真，像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干什么的。

我一走近，舅妈立刻扑过来。

“建国啊，你看看，害你的人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扑空，差点跪地上。

刘强举起柳条。

“跪下。”

我看他。

“你拿这个干什么？”

“抽邪气。”

“抽谁？”

“抽你。”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

“再说一遍。”

他愣住。

我把录像打开。

“来，声音大点。你要抽谁？”

刘强脸涨红。

“你少拿手机吓唬我。”

舅妈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林舟，你今天要是不跪，我就让全村人知道你有多冷血。”

我扫了一圈。

有亲戚，有邻居，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看热闹的。

我问：“你们都信正月剪头能剪死舅舅？”

赵婶躲在人后，小声说：“老辈人都这么讲。”

我看向王半仙。

“大师，你也信？”

王半仙把串往腕上一套。

“不是信不信，是因果。你舅本命火弱，正月属木，木生火，本来能续。你这一刀下去，断了木气，火就灭了。”

他讲得比电视剧还顺。

我问：“多少钱一卦？”

他脸一沉。

“年轻人，说话留德。”

我说：“我舅腊月二十八胸口疼，你给他看过吗？”

舅妈立刻喊：“你胡说！”

王半仙咳了一声。

“病有病相，邪有邪相。他那不是病，是冲。”

我往前一步。

“你让他别去医院？”

“我没这么说。”

舅妈抢话。

“是我不让去的，怎么了？大过年的去医院，多晦气。再说大师给了符水，喝了就好。”

围观的人声小了。

我盯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她反应过来，脸色变了一下。

刘强赶紧挡在她前面。

“我妈伤心，说错话了。”

我举起手机。

“没错，录得挺清楚。”

舅妈冲过来抢手机。

我侧身躲开。

她抓住我的袖子，哭声又响起来。

“你这个畜生，我男人刚埋，你就在这儿算计我。”

我把袖子抽回来。

“我是在问我舅为什么没及时去医院。”

“因为你剪头！”

“因为你信符水。”

“你放屁！”

刘强扬起柳条就抽。

我抬手挡了一下，柳条抽在手背上，火辣辣一条红印。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

我没还手。

我把手背举到镜头前。

“故意伤害，大家都看见了。”

刘强还要来，两个村干部挤进来拦住他。

“强子，别动手。”

舅妈坐到地上，拍着腿哭。

“没天理了啊，害死人还要反咬我们。建国啊，你睁眼看看吧，你外甥欺负你媳妇儿子啊。”

王半仙走到我面前。

他声音压低。

“小伙子，差不多得了。有些事闹大，对你家不好。”

我问：“怎么不好？”

他笑了一下。

“你妈身体不好吧？你爸单位还没退休吧？村里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人。”

我看着他。

“这话也是卦上说的？”

他没答。

村干部把我们隔开，劝我先回去。

我转身要走，舅妈突然喊：“站住。”

我回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谅解书。你现在签，赔五十万，我撤诉。你不签，法院见，一百万一分不少。还有，你今天不跪，你妈以后回娘家，别想进门。”

我笑了下。

“你把门焊死都行。”

舅妈咬牙。

“林舟，你真以为法院会帮你？”

我说：“法院不帮我，也不会帮封建迷信收款。”

她一巴掌拍在我舅照片前的桌子上。

“那你等着，我还有证人。到时候我让你跪着求我。”

我刚要走，手机响了。

派出所民警到了村口，让我过去做笔录。

我对舅妈晃了晃手机。

“你也一起吧。”

她脸上的泪还挂着，眼神却凶得很。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警察敢不敢管老祖宗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