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门又开了。

周聿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气，手里捏着两张纸。

“遗书，你抄一遍，明早摆在床头。”

我接过来。

纸上已经打好字，是我这一生，写得软软和和。

“能被找回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爸妈待我很好，是我自己福薄。”

“我走后，别哭，好好照顾婉婉。”

我拿起笔，一行一行抄。

抄到“我过得很幸福”，我停了停，把“幸福”划掉，改成“还行”。

周聿看见了，伸手把纸抽回去，笔尖在“还行”上划了两道，重新写回“幸福”。

“别闹。”他把纸推回来，“这个是要给外人看的。”

“婉婉看了，会以为你恨她。”

我重新抄，一个字没再改。

我把笔搁下：“我死了，谁去销户口？”

“我来办。”他说，“我不嫌麻烦。”

“讣告呢？”

“公司出面，写因病医治无效。三天，最多三天。婉婉怕吵，丧事低调点。”

我哦了一声。

三天。

我用了三个月才从“沈家女儿”变成“沈家的麻烦”，原来一条消息三天就能抹干净。

“人我给你联系好了。”他坐到我床边，翻手机，“波士顿，姓陈，开中餐馆的。”

照片里是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门口两棵松树。

“陈太太人不错。我跟她说你不吃香菜，她一口答应。”

“她做红烧肉，我特意交代，多放糖。”

我盯着照片里那对笑着的中年夫妇。

“你怎么介绍我的？”

“远房表妹，家里出了事，来躲一阵。”

“没说我是婉婉的姐姐？”

周聿顿了顿。

“说了，人家就不敢收了。”

我把笔放下。

“周聿，要是我不去呢？”

他握住我的手，很轻。

“那婉婉就不敢出门。”

“她现在每天半夜醒，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累，“你把病治好了，她的心还没好。”

“你活着，就是她的病根。”

我看着他：“所以我要死一次。”

“不是真死。”他纠正我，语气很温和，

“我给你的是假死药，两个小时准醒。到了那边就是新身份，谁也不认识你。”

我点头。

“我知道。”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句：你不知道。

白天他问过我想带走什么，我说没有。

其实有的。

我想带走去年春节那张全家福，我站在最边上，只露出半个肩膀。

可照片在他手机里，不在我手上。

走之前，他伸手把我鬓角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睡一觉，早上我来接你。”

门带上。

我把抄好的遗书对折，压在枕头底下。

最后一句我又动了一个字。

他写的“愿婉婉一生安康”。

我写的是“愿她睡得着”。

关灯躺下，鼻子里有东西往下淌，我用手背一擦，是血。

袖子揩干净。

墙上那只钟滴答滴答。

我数着，等天亮。

天亮以后，我就不用再等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