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被拐到山沟沟里的。

从我记事起，她就被铁链子绑在柴房，吃喝拉撒都在那个屋子里。

直到生了弟弟，铁链子才松开。

她又尝试逃跑。

我6岁，8月15，天上月亮洁白浑圆的那一晚，我妈对我说：

“晚晚，妈遇见好心人，知道怎么跑了。”

“妈要是不回来，就是跑出去了。”

“你等着，一定要等着，妈总有一天会来接你的！”

可是这一走，我妈再也没有回来。

从6岁到16岁，月亮圆圆缺缺，不知道轮回多少遍。

堂屋，陈志满摆了酒，正在和媒人商量我的婚事。

我攥着妈的照片。

已经明白过来，她当年不带我走，是不要我了。

可明白归明白。

我还是得找到她，当面问清楚。

1.

因为我的右腿，是帮她逃跑的时候被打瘸的。

她肺病恶化，是我给她求来了药。

没有我，她活不到逃跑的那一天。

她走后，我每一天都过得好难好难，活下去的唯一盼头就是等她回来接我。

可是她为什么不回来？

我们不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是不是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体内流着肮脏的血的工具？

我要找到答案。

“大妞！”

忽然，堂屋的陈志满喊了我一声。

我收拾好柴火，把妈的照片放进怀里，回头去了堂屋。

媒婆打量我一番，眯眼笑起来：

“丫头虽然瘸了条腿，瘦巴巴的，但这张脸长得喜人，像她妈。”

“陈老弟，你放心吧，这门婚事八九不离十了。”

对方是邻村一个丧偶的鳏夫，听说前妻是被打死的。

但陈志满无所谓。

那鳏夫能拿出十二万彩礼，在这山沟沟里算天价了。

即便这里的人大都重男轻女，但依旧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入火坑。

唯独我是例外。

陈志满跟人喝醉的时候经常说，我妈跑了，他要把亏的从我这里赚回来。

弟弟陈子浩虽然才10岁，但也是一样的货色。

他抹了抹嘴边的油，期待地说：

“爸，俺姐嫁了人，咱是不是就能搬到镇子上住了？”

他做梦都想搬过去。

镇子里有网吧，还有很多小卖铺，他再也不用愁买烟的事。

陈子浩抽烟，在村里小卖铺买烟被告状，陈志满结结实实打了他一顿。

再之后，陈子浩就把买烟钱给我，让我去邻村帮他买烟。

二十多里的山路，一来一回，要走一晚上。

陈子浩说，我不睡觉也得帮他买烟。

不然，他会打死我。

并且他就算真的打死我，陈志满也不会怎么他。

我只能答应。

但是陈子浩不知道，我根本没有去过邻村。

我的烟，都是从本村的小卖铺偷的。

他给我的买烟钱，我都存了下来。

这两年我存了三百多块，我想，足够去找我妈的路费了。

深夜，皎白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

我趴在窗户上，拿出了我妈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年轻的时候，站在一个公园的小型拱桥上，眼睛笑吟吟的弯成了月牙，身后是一轮浑圆的月亮。

照片背后，写着她家里的地址。

那是她真正的家。

她逃走之前，几乎每一晚都会拿出照片，回忆过去。

然后像是做梦一样，短暂地逃离被拐卖的炼狱现实，和我讲述过去的事情。

最后她会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清醒过来。

她病了。

她生下陈子浩之后，陈志满就不再花钱给她买药。

我就替她去村里的那个小诊所求药。

如果没有那些药，她活不了太久。

她要干活，她要忍受陈志满的殴打、侮辱和虐待，她说我是她生命中的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可是她走了，没有回来。

她要干的活，都落在了我身上。

陈志满把对她逃跑的愤怒，也都发泄到了我身上，即便没有做错事也会经常挨打。

经常饿肚子，没有饭吃。

我小学6年纪读完，就没有继续上学的资格了。

被困在这个四面环山的村子，日复一日地煎熬。

但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拿出积攒两年的一沓零钱，深呼一口气，在一片寂静中推开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