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娶了个不会说话的孤女。

镇上的人都笑话他白读了十年圣贤书，娶了个连话都说不出的累赘。

后来，夫君与寡居表妹私通，为吞掉我的嫁妆，反将一封伪造的情书塞进我的枕下，污蔑我与账房有染。

周家开祠堂审我，逼我认罪。

爹带着嫁妆单赶来替我申冤，却被县令以伪造契书之名扣押。

沉塘那日，我被装进竹笼。

夫君牵着表妹站在岸上，劝我签下赠产契。

“认了吧。至少还能给沈家留一点体面。”

就在竹笼即将入水时，哑巴继母拨开人群，取下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银铃。

铃身裂开，里面掉出半枚染黑的官印。

她抬眼望向主审县令，第一次开口。

“罗云岐。”

县令手中的令签应声落地。

下一刻，围观人群中的十几名讼师齐齐跪下。

“学生拜见青砚先生。”

1

我第一次见苏砚秋，是在爹成亲那日。

她没有娘家人送嫁，只有一只旧木箱和一枚系在颈间的银铃。

喜婆让她向公婆敬茶，她端着茶盏跪下，却怎么也不肯开口叫人。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

“果真是个哑巴。”

“沈砚可是镇上最年轻的秀才，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

“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往后连个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爹像没听见，将她扶起来，又替她接过滚烫的茶壶。

“砚秋嗓子有伤，不能说话。”

有人笑问：“是不能说，还是压根儿不会说？”

爹淡淡看了那人一眼。

“这与诸位无关。”

那时我也替爹不值。

爹十六岁中秀才，娶了我娘。

后来娘生下我后，因病去世。

这些年来，他虽然没有继续科举，却在镇上开了私塾，想替他说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

可他外出游学半年，回来时偏偏带回了苏砚秋。

她说不清祖籍，也没有亲眷。别人问起身世，她只会垂下眼睛，在纸上写一句“家中无人”。

我奶奶私下问爹是否想清楚了。

爹说：“她救过我的命。”

我问爹：“救命之恩有许多报法，非得娶回来吗？”

爹看了一眼正在院中替我爷爷分拣药材的继母。

“不是报恩。”

他弯起嘴角。

“是我喜欢她。”

我没再劝。

好在继母虽然不能说话，性情却极好。

奶奶腿疼，她每天按大夫留下的方子熬药。

爷爷管着绸缎庄，常常算账到深夜，她便替他把账册按年月分好。

她对我尤其耐心。

我与奶奶吵架时，她不会劝我懂事，只会端来一碟桂花糕，坐在旁边陪我。

等我气消了，她才在纸上写：“奶奶刚才问了三次，你吃饭没有。”

我嘴硬：“她关心我，怎么不自己来？”

继母便笑着写：“她也要面子。”

她字迹清秀，写得却很慢。每写一会儿，手腕便会发抖。

我因此一直以为她身体不好。

直到有一次，我拿错了爷爷桌上的地契。继母看了一眼，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她指着契书右下角，又拿出纸笔写道：“印色不对。不要交出去。”

我将信将疑地拿给爷爷。

爷爷请来相熟的契书先生，竟真的发现那是一张伪契。掌柜想拿它冒领沈家一亩桑田。

我惊讶地问继母怎么知道。

她垂下眼睛，只写了两个字：“见过。”

爹很快把纸收了起来。

“她父亲从前替人写过契书。”

我没有多想。

一年后，我与周景安议亲。

周家在城南开着两间粮铺，家境与沈家相当。周景安模样端正，待人也温和。

成亲前，继母把一支银簪送给我。

簪子并不名贵，尾端却可以旋开，里面是空的。

她在纸上写道：“若遇见无法自证的事，先留下证据，不要急着解释。”

我笑她想得太多。

“我是去成亲，又不是去打官司。”

继母没有笑。

她握着我的手，看了很久，才又添上一行字。

“先相信你自己。”

婚后半年，周景安的表妹许柔搬进周家。

她说夫家病故，无处容身，只想暂住几日。

我看她可怜，主动让人收拾了东厢房。

可她住进来后，先借走我的斗篷，又戴走我的玉镯，后来连周家祭祖也替我站到了周景安身边。

我找周景安理论，他却皱起眉。

“柔儿刚守寡，心里难受。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何必与她计较这些小事？”

那天晚上，我独自回到房里。

继母送我的银簪不见了。

枕头下面，却多出一封约陌生男人三更相会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