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我下班晚了二十分钟。

因为月底关账，仓库有一笔退料对不上。忙了半天，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张单据夹好，我拎起袋子就往外跑。

林择的电话打来，问我到哪了。

“刚出厂区。”

“糖买了吗？”

“买了。”

“我妈的药呢？”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

“也买了。”

“那行，你慢点开。”

林择六月博士毕业，九月入职。我们没赶上办毕业宴，这次补贴下来，他爸说，趁着人齐，好好吃顿饭。

饭馆在林择学校后门。我到时包间里已经坐满了，只有门口还留了一个位置。

我把买来的糖放好，又把药递给婆婆。

她翻过盒子，看了一眼。

“还是你记性好。来，帮你把你爸把水倒上，你爸刚才喊半天了。”

我顺手给公公倒了杯水，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

林择看见了我，往旁边挪了挪，还没跟我说一句话，又被他爸叫回去敬酒。

我低头，见桌上的菜上得差不多了。我的碟子里有一块已经凉掉的鱼，不知道谁夹的。

我夹起来，发现底下还压着一根刺，原来不是别人帮我夹的，而是别人吃剩的。

这时外厅有人来找糖。我起身撕开糖袋子，拎着糖出去分。

今天是万圣节，大家都图个新鲜。

分糖的时候，一个姑娘把女巫帽往后推，问我是不是林老师爱人。

我说是。

她笑着说，待会儿一起拍照。

我答应了。

她又问我有没有带装扮，我说没来得及。

她立刻从纸箱里翻了翻，挑了个小南瓜发夹，夹在我头发上，笑着说，这就算有了。

玻璃上照出我的脸。早上出门扎的头发松了，额角散着几根碎发。

我用手理了理。

回包间时，公公已经站起来。他脸红得很，说了不少林择小时候借灯读书的事。

那些事我都听过。

公公说到兴头上，又叫林峰学着点，别总惦记玩。

林峰笑着给他续酒。

“我哪有我哥那个脑子。家里有一个博士就够了，以后我就专门负责孝顺你们。”

婆婆立刻接话，说峰子会疼人，上回回家，还知道给她买一件外套。

说着还把袖口抻给大家看。

我认得那件衣服，上个月我陪她逛街时，我帮她挑的。林峰付的钱，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但我带她复诊，帮她买衣服鞋子，她却一次没提。

公公敲了敲杯子。

“现在老大有出息了，也得拉兄弟一把。峰子的房子还差首付，你这十三万，就先给他付上。”

林峰马上站起来。

“哥，等我以后有了，肯定还。”

林择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我手里的茶壶歪了一下，水淌到桌布上。

婆婆抽了两张纸递给我，压低声音。

“又没给外人。弟弟成家了，你们也少一桩心事。”

我把壶放稳。

“那我们说好的租房呢？”

林择前天发给我一个房源。两居室，离我公司远一点，离学校近。他说以后不用两头跑，书房让我先用。

我还问过，能不能养盆花。

他说，当然能。

现在他放下杯子，看了看导师。

“房子可以再找。也不是非得这时候搬。”

公公笑了。

“你们还有地方住，峰子可是婚房。总有个轻重缓急。”

我脸色不太好看：

“这笔钱怎么用，我没答应。”

公公脸上的笑停了停。

“你们夫妻的钱，不就是一家人的钱？”

“那为什么安排的时候，没人问我？”

林择伸手按了按我的手背。

“吃完再说。”

我把手收回来。

他的导师低头喝茶，没有接这句话。外面恰好有人探进头，喊林择，说轮到他拍照了。

戴女巫帽的姑娘朝我招手。

“家属也来呀。”

林择走到门边，回头看我一眼：

“她不爱拍，别等了。”

我坐着没动。

隔着没关严的门，我看见一个女生从桌上拿起一只红色发箍，踮脚替林择戴好，末了，还扶着他的肩观察戴上的效果如何。

林择低头任由她摆弄，两个人都笑了。

女巫帽姑娘有些犹豫，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颗刚拆开的糖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婆婆把空茶壶往我这边推，“别愣着了，再添点水。”

我没接。

林峰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

“嫂子，这不还在商量嘛。你要不同意，我可以让我哥先别转。”

“转了没有？”我问。

林择正好回来拿手机。

他顿了一下，“回去再说。”

我已经懂了，把手机收进包里，穿上外套。

婆婆见了说，菜没吃完，大家都在，让我坐下，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我没听，拎起剩下半袋糖，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钱的事，我不同意。转账记录留着，离婚时核。”

身后椅子响了一声。

林择跟出来，叫我的名字。

我一直没回头，直到下了台阶，才想起从头到尾，我一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