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吧，小心点别烫着。”

陈叔笑眯眯地冲我挥手，转头又跟李老师聊起了我在学校的表现。

我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走进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拧开保温桶盖子的那一刻，油腻的猪肉腥味扑面而来。

我伸手探进温热的汤水里，在几块啃剩下的猪排骨之间，摸到了那半截坚硬、粗糙的指骨，还有那枚变形的金戒指。

我没有把它们倒进马桶，而是打开水龙头，借着哗哗的水声，把猪骨头和汤汁倒进下水道，将我妈的指骨用洗脸巾包住。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手背和通红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拧开冷水洗了把脸。

我读了四年法医，每天都在跟尸体打交道，听着死者用伤口和骨骼留下的无声控诉。

如果我连自己亲生父母的冤屈都洗刷不了，我还穿什么白大褂.

我把空保温桶洗干净，推门走出卫生间。

病房里，李老师和几个同学正准备离开，陈叔坐在床边，热情地把一个苹果塞进李老师手里。

“李老师，小念这孩子平时在学校闷葫芦一个，还得劳烦您多费心，她马上就要去市局法医中心实习了，千万别让她出啥岔子。”

“陈大爷您放心，林念专业课全系第一，市局那边点名要她，前途无量着呢！”

李老师笑着看了我一眼，带着学生会的人走出了病房。

门一关上，陈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伸手指向我手里的保温桶。

“冲下去了？”

我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把空空如也的不锈钢内胆倒过来给他看。

陈叔盯着桶底看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往后一靠，拍了拍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腿。

“过来，给我把腿按按，今天那些记者来回折腾，累死我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尾，伸手搭在他干瘪的左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我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膝盖，落在了他胸前病号服的口袋上。

那枚血珀就装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布料，隐约能看到一点凸起的轮廓。

“小念，下周拆迁办的人就要来签字了，因为房本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你是唯一法定继承人，到时候必须得你本人到场签字。”

陈叔闭着眼睛，享受着我的按摩，嘴里慢悠悠地说着。

“我已经跟拆迁办打好招呼了，只要你签了字，那四百多万的拆迁款就会直接打进我的养老账户里，你没意见吧？”

我垂着眼皮，手指顺着他的胫骨往下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意见，本来就是叔你把我养大的，钱给你是应该的。”

陈叔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似乎不相信我转变这么快。

“你想通了？”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讨好的苦笑。

“想不通又能怎么样呢，叔，就像你说的，我现在去报警，除了让自己身败名裂，什么也得不到，我好不容易才考进市局实习，我不想毁了自己的前途。”

听到前途两个字，陈叔眼底的戒备终于散去了大半。

他最了解人性，在他看来，一个寒门苦读出来的大学生，在面对铁饭碗和死去十五年的父母时，选择前者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人嘛，总得往前看，等你以后当了大法医，叔还得靠你撑腰呢。”

陈叔哈哈一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扔给我。

“今晚你在医院陪护，现在先回老房子一趟，把我床头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拿过来，房本和户口本都在里头，我得锁在医院柜子里才放心。”

我接住他卧室的钥匙。

这十五年来，陈叔的卧室对我来说一直是个禁区，他每次出门都会把门锁上，哪怕我帮他打扫卫生，也只能在门口把垃圾桶拿走。

“好，我现在就回去拿。”

我转身拿起帆布包，快步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陈叔幽幽的声音又从背后飘了过来。

“小念，你拿了床头柜里的铁盒子就赶紧出来，别乱翻其他东西，不然叔生气了，后果你是知道的。”

我转过头，冲他露出一副顺从又怯懦的表情。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