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去？”唐果小跑着跟上两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才六点十分，离九点开考还有快三个钟头呢！再说你衣服上全是福尔马林味儿，先回宿舍洗个热水澡歇会儿吧。”

她语气里的关心不像作假。

林知夏脚步微顿，低头闻了闻袖口，确实浸满了刺鼻的药水味。

她偏过头，看着身旁这个鼻尖还挂着细汗，满眼都是真切关心的圆脸姑娘，握着温热豆浆袋的指尖微微暖了几分。

这两天碰到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等着看她笑话，就是背地里使阴招锁门。

唯独眼前这个才见过两面的护理系女生，昨天塞糖塞包子，今天天还没亮透又揣着热豆浆跑来找她，还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铁门。

林知夏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弧，声音也比平时温和不少：“听你的，先回去洗个澡。大清早还让你跟着担心，等考完试，我请你去南门吃早茶。”

唐果没想到这个看着冷冰冰的美院酷姐对自己这么好说话，眼睛一下子亮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欢快地摆摆手：“一言为定啊！那我先送你回宿舍楼下！”

苏砚青站在实验楼台阶上，看着两人并肩走入晨光里的背影，下意识推了推金丝眼镜，脑海里还反复闪过林知夏写下的勘误。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九点的公开考核，她也想去现场亲眼看看。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第一阶梯教室。

能容纳两百人的大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几乎全是临床医学系的男生。

陆景明站在第一排过道边，看着换了一身干净白衬衫，抱着厚教材准点走进来的林知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天一早王鹏打电话请假，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只说昨晚B104闹鬼，自己发高烧起不来床。

陆景明原本以为林知夏在地下室关了一宿，今天肯定也没法来考试了，没想到她居然准点到了。

不仅到了，脸色瞧着还比昨天红润了不少。

不过，来不来结果都一样。

陆景明唇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冷笑，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台下两百多名同学，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是我们临床医学系本学期的破格转专业公开考核，由解剖学教研室何振华主任亲自命题，另外我们还特邀了学校退休返聘的解剖学泰斗——林鹤年老教授担任主考官。”

讲台正中央，头发花白的林鹤年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翻看手里的试卷。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老爷子眉头皱了起来，侧头看向身旁的何振华：“振华，这只是一场本科生转专业摸底，你往里头塞了六道协和医学院的博士入学选拔题，还加了三十个全英文生僻解剖名词默写？这卷子别说跨专业的学生，就是你们系大三前十名来做，也未必能拿六十分。”

何振华神色不变，客气地笑了笑：“林老，临床医学人命关天，既然是破格转入，标准自然得严一些。要是连这点基础都啃不下来，进来了也是跟不上的。”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美院学生想转专业去医学院，这消息早就在学校里炸开锅了。

不用说，谁都知道何振华话里话外点的人是谁。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唐果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旁边的苏砚青也下意识绷紧了唇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第一排单人考位上。

可被全场两百多道或看戏、或担忧的视线围在正中央，当事人自己却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林知夏端端正正地坐在考位上，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垂着眼把两支黑色水笔在桌角摆齐，顺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呼吸平稳淡定，好像要考试的人不是她一样。

九点整，试卷发了下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众人的眼睛都有意无意地往第一排瞄，等着看这个美院来的女生什么时候主动放弃。

林知夏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题面，拔开黑色水笔的笔帽就开始写。

她没用草稿纸，甚至没有明显的停顿思考时间。

笔尖划过试卷，发出一连串均匀的沙沙声。

那三十个全英文生僻解剖名词，在她脑子里的全息脑图上都有现成的中英双语立体标注，她只需要照着把字母抄下来就行。

至于后面那六道协和博士选拔题，考的都是复杂脏器毗邻关系与神经损伤后的代偿路径，脑子里的三维模型稍微转个角度，解剖层次一目了然。

写到卷子背面最后一道二十分的附加题——【请徒手绘出面神经出茎乳孔后的五大分支及其与腮腺的立体毗邻解剖图】。

林知夏手腕微沉，运笔的速度更快了。

她本来就是美术生，平时对着活人模特都能在五分钟内抓准全部肌肉走向，画一张静态的局部解剖图，对她来说跟默写一加一没什么区别。

九点十五分。

距离开考刚刚过去一刻钟。

林知夏合上笔帽，拿着卷子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放下：“老师，我交卷。”

教室里静了两秒，紧接着后排传来几声没憋住的嗤笑，很快连成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十五分钟？我光把卷子题目读完都得十分钟，她这绝对是放弃治疗交白卷了！”

“我就说嘛，一个学雕塑的艺术生跑来考临床，真当医学专业是画几张人体素描那么简单？”

“估计那三十个全英文名词她连首字母都认不全，与其在台上干坐两个小时丢人，还不如早点交卷走人呢！”

陆景明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主动开口：“舅舅，既然是公开考核，不如直接把林同学的试卷投到大屏幕上，当场批改，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可以。”

何振华同样自信满满，拿起桌上的试卷，看都没看直接放进了讲台侧面的高清实物投影仪里。

大屏幕亮起，林知夏的卷面清晰地映在幕布上。

看清卷面上的内容后，教室里的笑声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一下子全没了。

幕布上的卷面干干净净，字迹利落。

前面三十个全英文专业名词填空，满满当当，连一个拼写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中间六道大题，步骤分明，不仅写出了标准答案里的常规解剖路径，还在旁边用括号补充了两种临床罕见的变异走向。

等何振华僵着手把试卷翻面，露出最后那道画图题时，坐在主考席上的林鹤年老爷子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爷子摘下老花镜，又重新戴上，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仰头看着那幅画。

那根本不像是一道考场上的简笔画。

面神经的颞支、颧支、颊支、下颌缘支和颈支，从腮腺实质内穿行而出的深浅层次，全用极其精准的素描排线标出了立体透视感，连交通支都画得细致，分毫不差。

“这图......是徒手画的？”

“是，林教授，”林知夏站在讲台边，神色平静地应道，“我是雕塑系的，平时画惯了人体结构素描，昨晚在标本室又刚对照实物看过一遍，就顺手把深浅层次标出来了。”

林鹤年转过头深深看了林知夏一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叹：“这可不是普通的素描！没有五年以上的局部解剖功底，绝对画不出这么准的深浅层次。满分！这张卷子一百分，一分都扣不掉！”

台下一片哗然。

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大三男生面面相觑，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陆景明脸上的笑意早就僵住了，额角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何振华站在投影仪旁，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拍：“笔试满分只能说明背书背得快，临床医学看的是手底下的真章，光会死背书可没用。把标本推上来，直接进第二场——蒙眼盲摸大体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