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我站在衙门外的台阶上，手指掐进掌心。

为了让小姨堂堂正正当续弦。

为了不让她遭受非议。

他竟然想将我们的婚契，偷偷变为认亲书。

原来裴延什么都考虑好了。

我颤抖着手指摸了摸心口，幸好，那里已经不再这么疼了。

回府的路上，我绕道去了母亲留给我的那套三进旧宅。

我想在彻底忘掉前，再去看一眼。

可隔着老远，就瞧见院门大开，里面泥瓦匠进进出出。

领头的管事见我进来，赶忙赔着笑脸迎上来表功：

“夫人您可算来了！”

“裴大人特意吩咐将主院重新粉刷作喜房，西边那座小院也单独砌了矮墙，正加紧赶工呢！”

我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西厢房逼仄窄小，主院和西跨院之间，正硬生生凿开一道小月亮门。

管事笑道：“大人说了，以后姨夫人住主院。”

“您住西院，中间开了门，两家走动方便，同从前一模一样！”

同从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未砌好的砖墙前，突然笑出了声。

裴延明明知道，这栋宅子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明明他曾经朝我许诺过，会替我守护它的。

“都给我停手。”

我冷冷吐出几个字，取出袖中的房契：

“这宅子姓林，是我娘留给我的陪嫁。”

“全都给我滚出去！”

管事吓傻了眼。

见我不想在开玩笑，慌忙丢下锤子跑回裴府报信。

半个时辰后，裴廷匆匆赶来。

他负手迈进院子，看向我时，轻叹一声，放软了嗓音。

“昭宁，别任性。”

“这宅子修缮一新，是为了你们姨甥俩往后还能作伴。”

他走上前来握我的手，眼眸深邃温柔。

我侧身避开，看向他，轻声说。

“裴延，我们和离吧。”

“我会离开这里，你也不必纠结我的去处和如何处置我。”

“更不用担心，迎娶小姨时落人口舌。”

裴廷看着我不像是在开玩笑，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离开了我，你一个孤儿在这京城怎么活？”

“此事，我会想办法。”

他所谓的办法，就是用尽手段将我认作义妹吗？

“那我倒想问问首辅大人。”

我抬起眼，迎着他森冷的视线。

“我不走，日后我见着你，该叫你夫君，还是叫你姨父？”

裴廷整个人僵立当场，竟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恰在此刻，温云锦由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昭宁，该走的人是我。”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她眼眶通红。

“我这就收拾包袱离开京城，我把孩子打掉，你别犯傻，好不好？”

话音未落，裴廷眼神骤变。

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温云锦从地上强行捞进怀里，动作又急又重。

“胡闹！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想不要就不要？”

“温云锦，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他紧紧扣着温云锦单薄的肩头。

再看向我时，眼神冷厉如霜：

“昭宁，她已经退到这个地步，你还要逼她到何处？”

“她是你的小姨，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二人，我心底最后那一丝酸涩，彻底烟消云散。

昨日，我喝了第三服离忧散。

已彻底断了对亲情的眷恋。

我弯下腰，将温云锦当年典当为我治病、被我一件件赎回来的金钗玉环，连同这套旧宅的房契，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我看向面色紧绷的裴廷：

平静地开口。

“只要你签下和离书，这些全当是我给小姨添的厚重嫁妆。”

“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只要小姨幸福。”

“有我在，她注定要遭人诟病，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