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川只僵了一瞬，便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说什么傻话，有你在，我怎么舍得死。”

“昨日郎中过来复诊了。”

“他说我这心脉已经养得差不多，往后不用再耗那些贵得吓人的老参吊命，抓几味寻常温补的药材煎服就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那药庐，你万万不能再去了，我不许你再拿自己的身子去换银钱。”

我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你的身子能好转，我便安心了。”

听见我这话，谢霁川明显松了口气，抬手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

“这才听话。”

“明日我去码头扛活，多挣些铜板，割半斤五花肉回来，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我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那样，温顺地点头。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回到了沈家的闺阁。

娘坐在绣架前，指尖捏着银针翻飞。

她回头看我，声音温温柔柔：

“沅儿，女子这一辈子，别靠男人，要靠自己。”

我刚要伸手碰她，画面猛地一晃。

我又跌回那顶红漆花轿，嘴里塞着粗布，喘不上气。

轿外是爹冰冷的声音：

“养你一场，这点用处还是该有的。”

沈月柔的笑声贴在轿帘边，尖细又得意：

“姐姐，你就替你娘还债吧！”

天旋地转间，又落回城西的药庐外。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腕上的伤口裂开，血一滴一滴滴在碗里。

而不远处的树荫下，谢霁川一身干净长衫，正和沈月柔低声说笑。

我猛地睁开眼。

一身冷汗浸透了粗布寝衣。

侧过头，谢霁川就睡在我身边。

呼吸匀净，眉眼舒展，睡得安稳极了。

仿佛窗外那场算计，那些刻薄的话，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天刚蒙蒙亮，谢霁川就起身了。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说去集市寻几味温补的草药，中午就回来。

我闭着眼“嗯”了一声，听见他带上门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我从枕下摸出一支银簪。

是娘生前给我的及笄礼，簪头刻着一只小小的银蝶，是她亲手雕的。

这是我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是娘留给我的最后念想。

我攥着银簪坐了半晌，最终还是起身出门，去了当铺。

朝奉验过簪子，抬眼看我。

“姑娘，死当了可就赎不回来了，再想想？”

我平静摇头。

“不用了。”

“劳烦给个实价。”

朝奉拨了拨算盘：

“三百文。”

三百文。

一口薄皮棺材，足够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醉仙楼时，楼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

“诸位尽兴！今天全场的消费，都由谢小侯爷买单！”

我脚步一顿，抬起头。

二楼雅间的窗子大敞着，立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锦袍玉冠，腰束玉带，眉眼俊朗矜贵，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官宦子弟谈笑风生。

是谢霁川。

也是我的夫君，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