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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天前,正在外地出差的我收到了一封葬礼请柬。
死者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以为是恶作剧,拍了张照片,准备发在家族群里吐槽。
可所有人都只有一句回复,
【回来吧,是时候了。】
我赶回老家。走进那间挂满白绫的院子。
母亲跪在灵堂前哭得几乎昏厥。
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
我冲到棺材前,掀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
母亲抓住我的手,
【小川,妈求你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妻子怀里的女儿指着棺材,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
【这次你也像上次一样自己躺进去好吗?】
1
我叫陈川,今年三十四岁。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参加自己的葬礼。
母亲由大哥半搀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妻子林晚红着眼眶,怀里抱着五岁的女儿陈果。
妹妹陈雪正在给来吊唁的人分发白布。
一切都和真正的葬礼没有区别。
唯一荒唐的是,死的人应该是我,而棺材里却是空的。
【妈,这是怎么回事?】
我冲到母亲面前。
母亲抬头看我。
她的眼神很奇怪。
有惊喜,有恐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随时可能失去的物品。
【小川,你终于回来了。】
她伸手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后退。
【谁死了?】
母亲的嘴唇颤了颤,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你就不能让妈安心一次吗?】
我愣住。
【陈川!】
大哥突然厉声打断我。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哥,我一个好生生的活人在这!你们说在给我办葬礼!你让我怎么不闹?】
大哥脸色铁青。
【那你想怎么办?】
【报警!】
我掏出手机。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母亲停止哭泣。
父亲掐灭了烟。
就连正在院子门口烧纸的妹妹,也猛地抬头看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手机上。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一瞬间,他们的神情竟然出奇地一致。
像六个人同时听见了一句不该出现的话。
【报什么警?】
父亲终于开口。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家里的事情,家里解决。】
【有人死了!这还叫家里的事情?】
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
突然问:
【小川,你还记得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吗?】
我张嘴便答。
【上个月啊。】
可话说出口,我忽然怔住了。
上个月几号?
回来做了什么?
我竟然一件都想不起来。
我只能模糊地记得自己一直在出差。
好像去了上海,又好像去了杭州。
我试着回忆酒店的名字。
脑袋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父亲扶住我的肩膀。
他的声音很轻。
【人回来就好。】
我推开他。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妻子走了过来。
林晚将女儿交给妹妹,伸手握住我的手。
【老公。】
【先把今天过完,好不好?】
她眼眶通红。
【有什么事情,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因为我真的不想再离开你了。】
说完,她踮起脚,轻轻抱住我。
我的身体僵住。
再离开我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
我明明记得我们没有分开过。
记得我们大学相识,毕业结婚,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感情一直很好。
我正要推开她。
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老公。】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猛地抬头。
【什么最后一次?】
又是这句话。
林晚已经松开了我。
她擦掉眼泪,重新露出温柔的表情。
【没什么。】
【我只是希望,一家人以后永远不要分开。】
2
葬礼在下午四点举行。
居然还有来吊唁的人,这场闹剧竟然还有配合者。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我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我实在无法待在这诡异的灵堂里,转身准备出去。
女儿果果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角。
【爸爸。】
【你过来一下。】
孩子把我拉到卧室,我蹲下身。
【怎么了?】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我们,才凑到我耳边。
【爸爸,你是不是又想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又?】
果果咬着嘴唇。
【奶奶说,你每次回来都会想要毁约。】
【毁约?毁什么约?】
【就是你答应我们的事情。】
我抓住他的肩膀。
【果果,告诉爸爸,爸爸答应你们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眼神突然变得害怕起来。
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
大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冲果果招了招手。
【过来。】
果果低着头,走到大哥身边。
经过我时,突然将一样东西塞进我的掌心。
是撕了半张的纸。
我还没来得及看,大哥便牵着他走了。
我躲进房间,摊开纸片。
上面只剩下三行字。
【第五献,舍冀。】
【第六献,舍忆。】
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小字。
【爸爸,赶快答应吧。】
我心脏猛地一缩。
孩子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一定有什么线索!
虽然是老房子,但是父母一直住在这里,离市区不远。
一到周末我们就会带着孩子来陪陪父母,所以很多东西也都在房间里。
我反锁房门。
开始在房间里面到处翻找。
老旧的相册里裹着看起来很新的照片。
我打开相册,往前翻。
越来越奇怪。
我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张自己的照片或是和家人的合照。
所有原本应该出现我的地方,都像被人刻意裁掉了。
家庭合照里,妻子抱着女儿。
我原本应该站在林晚身边。
可那里空着。
我继续翻。
终于在相册最后面,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灵堂,和今天的陈设一模一样。
我翻开照片的背面,只写了一个字。
【井】
我又翻找起衣柜。
最里层有一个卡片相机,查看视频照片文件需要密码。
我试着输入我自己的生日。
错误。
输入银行卡密码。
还是错误。
最后,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日期。
七年前,农历腊月二十九。
文件夹竟然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我点开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我自己。
但视频里的我瘦得脱了相。
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视频里的“陈川”对着镜头缓缓开口。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第六次仪式已经结束了。】
【你和他们之间比较重要的回忆,应该已经被拿走了。】
说着,“陈川”不安的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手表。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困惑。】
【但是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那些人!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家人!】
【陈川,记住我说的话!】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说到这里,忽然猛地站起身,相机的摄像画面剧烈翻滚,一阵刺耳的杂音突然传来,视频戛然而止。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老公。】
是林晚。
我手忙脚乱地把相机藏到桌下。
她又敲了三下。
【老公,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死死盯着门把手。
下一秒。
门把手缓缓转动。
我明明已经反锁了门。
可它还是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
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眼神却越过我投射到屋内的桌上。
【老公。】
【你,在看什么呢?】
3
那天晚上,我差点杀了林晚。
因为恐惧。
她推门进来的瞬间,我抓起床头的台灯,狠狠砸了过去。
砰!
台灯撞在墙上,碎了一地。
林晚站在原地。
没有躲。
甚至没有尖叫。
她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然后抬头看我。
【老公,你吓到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握着台灯底座,浑身发抖。
【你到底是谁?】
林晚没有回答。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是晚晚啊老公。】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她突然坐到床边。
【老公,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和孩子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愣住了。
她继续问。
【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重新活过来。】
【但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你愿意吗?】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觉得无比熟悉。
像是曾经有人在我耳边,问过无数遍。
我想说愿意,毕竟他们是我的妻儿。
可话到了嘴边,我却说不出口。
【什么代价?】
林晚看着我。
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
【你以前不会这么问的。】
【以前只要我说一句难受,你什么都肯给我。】
她伸手摸我的脸。
【你还记得吗?】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过,愿意一辈子保护我。】
我没有躲。
只是问:
【所以呢?】
她的手停住了。
【所以我说过愿意保护你,就应该去死?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林晚脸色骤变,但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天,才低声说:
【我只是想让一家人好好活着。】
我忽然觉得可笑。
【一家人?】
【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吗?】
林晚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看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她不是真的林晚。
并且目前不知道是何种原因,她无法直接对我下手。
我缓缓站起来。
【出去。】
林晚的脸色白了。
【老公......】
【出去!】
林晚慢慢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陈川。】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反正你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让我们回来吗?】
她关上门。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非常轻。
像有人贴着门缝低语。
【他开始怀疑了。】
紧接着,响起大哥的声音。
【那就让孩子去。】
我整个人僵住。
什么意思?
井,
对,找井。
我想起照片后面的字。
如果这是视频里面的“陈川”留下的,在那里一定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待门口的声音重归寂静很久后,我摸到门口。
一开门,大哥狠狠地瞪着我。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哥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小川,吃饭了。】
4
我不知道视频里的“陈川”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我别无选择。
我开始怀疑,我的家人出了问题。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家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
林晚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
突然问:
【我们结婚那天,下雨了吗?】
林晚笑了起来。
【当然下了。就像我们刚认识那一天的天气一样呢。】
我也笑了。
【你还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大学图书馆。】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仿佛早已准备好答案。
我点点头。
又问:
【那天你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来着?】
林晚迟疑了。
【老公,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她低下头,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我自己也突然想不起来了,明明在询问她的时候我心里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一回想这些,脑袋的剧痛又忽地袭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她,我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眼前这个女人。
有着林晚的眉眼、声音、习惯。
她甚至记得我们初遇的场景
但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有人照着一张旧照片,精心捏出来的泥人。
外表没有任何破绽,里面却是空的。
【行了,好好吃饭。】
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看向他,问: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骑自行车的事吗?】
父亲微微一愣,又很快回答:
【噢,教你自行车。当然记得。】
他说得毫不犹豫。
我的心却慢慢沉下去。
因为我小时候,父亲根本没有教过我骑自行车。
我七岁那年,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整整两年,只能拄着拐杖走路。
我的自行车,是大哥教会的。
父亲怎么会记错?
我故意笑了笑。
【对,我想起来了。】
父亲松了口气。
【想起来就好。】
我突然话头一转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摔断的是哪条腿?】
父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他的目光来回移动。
仿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我换个问题。】
我盯着他的右腿。
【你们到底是谁?】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叫嚣,但又被掩埋在了诡异的寂静下。
我在赌,林晚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的问题,这可能说明,他们不能杀我,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一定有什么理由,我必须知道。
父亲缓缓抬头。
他的脸上不是慌张。
而是一种奇怪的恼怒。
又像是一个演员忘记了台词,被观众当场指出的羞愧。
【非要记得那么清楚吗?】
母亲放下筷子走到我的面前拉起我的手。
【小川,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你明天配合我们......】
我抓起手机。
【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报警!】
我没有给他们阻止的机会。
直接拨打110。
电话很快接通。
【您好?】
我刚要开口。
手机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川。】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竟然和母亲一模一样。
我慢慢转头。
母亲正站在我身后,嘴巴紧紧闭着。
电话里的女人却还在说话。
【小川,别怕。】
【妈在这儿。】
我猛地挂断电话。
屏幕上,没有通话记录。
我不信邪,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电话根本无法拨出。
【这里是老宅,信号一直不好。】
【不可能!】
【你太累了。】
【我没有!】
我冲他吼。
可所有人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小川。】
大哥说:
【你忘了多少事情?】
我不说话。
父亲又问:
【你还记得自己现在住在哪里吗?】
笑话,怎么会有人连自己住在哪里都忘记。
可我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脑袋再次剧痛。
我记得自己有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
记得车库里停着两辆车。
记得公司去年营业额超过三千万。
可仔细一想。
小区叫什么?
公司叫什么?
车牌号是多少?
我竟然全部想不起来。
仿佛有人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一点一点挖空了。
父亲叹了口气。
【看吧。】
【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有些事情,忘了也好。】
5
母亲做饭时,往我最讨厌的香菜里夹了好几筷子。
大哥说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下河游泳。
但我小时候差点溺水,从那以后根本不敢靠近深水。
每个人都认识我。
每个人又都不完全认识我。
这顿反在诡异的气氛里不欢而散,我回了房间,想趁着夜深去屋后那口枯井。
夜半,门,竟然打不开了。
窗户也被锁的严严实实。
夜很寂静,明明是盛夏,却没有一丝蝉鸣。
房间里有着不符合这个季节的凉爽,我却满头大汗。
怎么办?
这些人,是否都是假的?
孩子呢?孩子也是假的吗?
如果他们是假的,那我真正的亲人在哪里?
我坐在床边,慢慢冷静下来。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他们真的想杀我,刚刚我已经挑衅到那种程度,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这些年不知怎的,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父亲力气比我大,大哥更是能轻易制服我。
何必费尽心思,把我困在房间里?
所以,他们根本不敢杀我。
我想起林晚听到我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之后骤变的神色。
以及众人面对我的质疑,一句都没有正面回应。
难道说,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只有活着的我才能给。
会不会就是他们一直不能对我动手的理由?
我不知道。
但我想试试。
我走到门边,用力拍了拍。
【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又喊了一声。
【妈,我想通了。】
门外没有丝毫声音,连脚步声也没有。
可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母亲的声音霎时间响了起来。
【小川?】
【你刚才说什么?】
我心头一跳。
他们果然一直在听。
我故意停顿了几秒。
【不是想让我配合你们吗?】
门外安静下来。
片刻后,母亲的声音明显急切了几分。
【小川,你愿意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说:
【你先把门打开。】
随后,是父亲低沉的嗓音。
【小川,你先告诉爸,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笑了。
【爸,刚才不是你们说的,有些事情忘了也好吗?】
【现在我忘得干干净净,你们却又想让我配合一件我根本不知道的事。】
【我要是真答应了,明天再忘一次,你们是不是还得让我重新来一遍?】
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狠狠踢了一脚门框。
大哥压低了声音。
【别跟他废话!】
母亲急忙阻止。
【不行!】
只有两个字。
却让我浑身一震。
为什么不行?
我攥紧拳头。
原来他们真的有所顾忌。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考虑。】
【但你们不能关着我。】
母亲声音发颤。
【小川,你先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倒是你们。】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在怕什么?】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我等了十几秒。
就在我以为他们不会回答时,门锁忽然响了。
咔哒。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
脸上的笑容却僵硬得厉害。
【小川,妈也是为了你好。】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可笑。
这么多年来,我最熟悉的就是这句话。
小时候天冷时校服里塞满了臃肿的棉衣,是为了我好。
生病时吃苦涩的汤药,是为了我好。
长大后母亲的句句叮嘱,也是为了我好。
这句话母亲总是挂在嘴边。
可如今,眼前这个披着母亲外貌的东西,竟然也学会了用这句话来堵我的嘴。
我没有跟她争辩。
只是侧过身,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路过大哥身边时,我看见他脸色铁青。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像是恨不得当场把我撕碎。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从回家到现在。
他们每个人都在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应该听话,应该相信。
而现在。
我终于让他们按照我的意思做了一件事。
虽然只是一扇门。
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并非无所不能。
只是他们现在一定会紧盯着我,枯井是我唯一的线索,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所以我没有立刻去后院。
而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既然你们这么希望我答应,那就别再把我当傻子。】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说完,我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我径直躺在了床上。
我没有关门。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退了出去。
我的心脏仍然跳得厉害。
手心全是冷汗。
但我终于确认。
只要我还没有答应,他们就不敢轻易撕破脸,至少现在如此。
他们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无论如何。
我不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6
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我的软肋。
第二天一早,我被林晚的哭声惊醒。
【老公!果果出事了!】
我冲出房间。
女儿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浑身不停抽搐。
【还愣着干什么?送医院啊!】
我刚抱起果果,母亲便拦住了去路。
【没用的,小川,医院救不了她。】
【你什么意思?】
母亲看了一眼院中的棺材,声音发颤。
【小川,事到如今,妈也不瞒你了。】
一旁的林晚哭着抓住我的手。
【老公,只要你今晚十二点,自愿躺进那口棺材,完成最后一次献祭,果果就能得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所以,你们办这场葬礼,是想拿我当祭品?】
没人否认。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来从我踏进这座老宅开始,他们就在等我自己走进棺材。
可还没等我追问,床上的果果突然痛苦地喊。
【爸爸......救救我......】
我心脏狠狠一缩。
昨晚,我刚利用他们的顾忌夺回一点主动权。
今天,他们就用我最疼爱的女儿逼我。
我看着果果,又看向母亲。
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既然他们非要我自愿献祭,那我倒要看看,这场仪式究竟有什么规矩。
我强压住恐惧,看着烧的通红的果果。
【妈,我想问你最后一遍。】
【是不是只要我完成仪式,果果就能好?】
母亲连连点头。
【那你们准备一下吧。】
母亲愣住。
【小川,你的意思是......】
我打断她。
【你不是说举行仪式吗?】
【那就把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吧,果果我来照顾。】
母亲脸上瞬间露出喜色。
林晚也松了口气。
就连一直站在门口的大哥,神情都缓和了不少。
林晚和床上的果果对视了一眼。
他们连声哄着我,又接连着着走了出去。
果果闭着眼睛,呼吸依旧急促。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仍然滚烫。
我不敢确定孩子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
如果她真的病了,今晚之前,我必须想办法救她。
如果她是装的......
那他们就是在用我最疼爱的女儿,逼我去死。
我俯下身,轻轻握住果果的手。
【果果。】
【刚才奶奶说,只有爸爸完成仪式,你才能好。】
【是不是真的?】
果果的眼皮动了动。
过了几秒,她轻轻点头。
我继续说:
【好,那爸爸现在就躺进去。】
果果突然睁开眼睛。
【现在?】
她的声音很轻。
却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我点点头。
【爸爸舍不得看你这么难受。】
【为什么非得等到晚上?】
果果没有说话。
我故意起身。
【我现在就去找奶奶,让她把棺材准备好。】
刚走出两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
【爸爸!】
我停住。
果果竟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你不能现在去!】
我缓缓转身。
【为什么?】
她咬着嘴唇。
【奶奶说......】
【奶奶说什么?】
【奶奶说,一定要等到晚上。】
我心里一动。
【可是果果,你不是很难受吗?】
【爸爸早点救你,不好吗?】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还是说,爸爸现在去了,也救不了你?】
果果突然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我故意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爸爸先去找奶奶,把事情问清楚。】
说完,我再次转身。
这一次,我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直到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抓住我的衣角。
【爸爸。】
果果站在我身后。
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刚才那个连眼睛都睁不开、浑身烧的通红的孩子。
此刻竟然自己下了床。
我盯着她。
【果果,你不是生病了吗?】
她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
脸上的表情突然显得尴尬。
下一秒。
她松开我的衣角,捂住脑袋。
【疼......】
【爸爸,果果头疼......】
她身体一歪,像是又要倒下去。
我伸手扶住她。
却没有像刚才一样惊慌失措。
【果果。】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刚才你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现在却能自己下床,还知道拦着爸爸。】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果果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也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
【爸爸。】
【你好像变聪明了。】
孩子的体温明明滚烫,一股寒意却突然从我的指尖袭来。
果果看着我,嘴角缓缓向上扬起。
【你忘了吗?】
【上一次,我也是这么装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