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七院三病区，封闭病房，三人间。我的邻床叫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很瘦，说自己以前是机械厂质检员，干过二十六年。他比我早一年多进来。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手腕给我看看。」

我给他看了。他也给我看了他的。我们俩手腕横纹上面一点的地方，内侧皮肤都完完整整。

「行，」他点点头，「你还是干净的。」

他告诉我，这年头最要紧的是防一样东西：米粒大的贴片，贴在手腕内侧，管人的脑子。贴过以后，那块皮肤上会留一道小疤，比蚊子咬的还小，得在太阳底下侧着看才看得见。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很多人。」他说。

这个病区几十张床，大半的人做事都有固定时刻表。三号床六点半起床叠被，被角对得整整齐齐；七床姑娘吃药前把药摆成一排，正着数三遍，倒着数三遍；十二床老头每小时整点说一句「我今天很好」，一秒不差。护士管这叫「症状」。我管这叫「整齐」。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整齐是同步的。每天早上，铃响之前，整个病区的动静会一点一点小下去。不是铃声叫醒他们，是他们比铃声还早。几十张床，早得一模一样。

护士们从来不生气。你骂她，她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你把药吐在她鞋上，她蹲下去擦干净，问你「要不要再来一次」。一个正常人听见别人说脑子里有信号，至少会皱一下眉。她们连眉毛都不动。

九月的工娱课，老师发下白纸，让全班画「你最恨的那家公司」。一屋子病人，画出来的大楼一模一样：三段式，玻璃幕墙，楼顶一根旗杆。

只有我画的是真的。星阑总部我去看过：弧形楼顶，底下三层裙楼。老师拿着我的画看了很久，说：「画得真像。」不是「真好」，是「真像」。

那天下午，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她捏着那张画，五个指头很轻地抖，节奏跟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样。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满屋人的呼吸落在一起。

吸气，呼气，起和落都在一起。几十张床，几十个人，呼吸的频率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摸清了换班规律：夜里两点，值班的会去走廊尽头那间没挂牌子的屋，待上一阵。那几分钟，整个病区是空档。

我趁空档，从枕头芯里抽出一片药，数了数。三年来，他们给我的每一片药，都是同一种、同一个形状。没有换过药，没有加过量。对一个「不听话的病人」，这不合理。

除非他们不指望我吃下去。药不重要，他们让我藏，图的是什么。

我把药重新包好，只留了三片在枕头最外层。那三片，我故意不藏。第二天早上，三片还在。

我端起那三片药，走到护士站，当着值班护士的面放在台面上。

「这药我不吃。」我说，「我想跟你们谈一次。」

她抬头看我。先是嘴角动，半拍之后，眼睛才跟上。

「好的，」她说，「我去叫赵医生。」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稳，一步没乱。

这一幕我记了很久。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把牌摊开。也是他们第一次，没有直接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