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在城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特地数了数，一共一百零二级台阶。数到一半，我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既视感——这台阶，我好像数过。

第79级的时候我歇了一次，不是累的，是手机导航突然自动说了一句：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附近。

我在四楼半，它说到附近了。

六楼的门是老式防盗门，钥匙插在锁眼里。

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绳，绳结盘着打得很小，绕了七圈。

我拽了一下，能拉动，但拽到底就被一种微力给弹了回去。

开门，屋里比想象的整洁。

家具摆放有序，落着薄薄的一层灰，空气里漂浮着股很淡的樟脑味。

玄关的鞋柜上，压着两张纸。

第一张，手写，字很客气，客气得不像人话。

【留宿守则】

一、晚十点后请勿照镜子。包括手机前置摄像头、车窗反光、水杯倒影在内的一切能映出您样子的介质。

二、若凌晨三点有人用您的声音喊您，请回答“哎”。能应答的，才是您自己。

三、卧室衣柜为上任租客遗留，请勿打开，也请勿向其捐赠任何物品。

四、本宅历史上未发生过任何死亡事件。祝您入住愉快。

我站在玄关，把四条规则读了三遍。

前三条都挺正常的，规则怪谈嘛，我懂，网上刷到过。

不对，前三条一点也不正常，但起码格式正常。

真正硌我的是第四条。

这单在平台上的分类，是“凶宅·重度”。

一个凶宅的招聘广告，说本宅没死过人，哄我。我踩进的这条全新赛道，尽头是工位还是灵堂啊。

这就好比殡仪馆门口贴着“谢绝参观”。

我当时想，估计是房东写错了，也可能是平台挂错了。

这就是我人性的弱点，居然在帮它找理由。

第二张纸，机打，A4平台协议。

【协议摘录·第7条】

乙方在服务期间产生的一切主观感受（包括但不限于幻听、幻视、被触碰感），均视为服务正常，不影响验收。

我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做客服六年，霸王条款我见过不少。

“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是不要脸。

“活动图片仅供参考”是不要脸。

但这一条的意思是——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被什么摸了，都算正常。

不是不承认，是提前承认了，然后告诉你这不算数。

我骂了一句，万恶的黑心资本家。

比我们公司的“自愿加班承诺书”还不要脸。

承诺书至少还发了瓶水。我这棵韭菜，是带着信用分98入场的精品韭菜。

平台管这活叫“试睡体验官”，我得为我自己托底。

我把两张纸收好，挑了间朝南的卧室。

我包里还有个旧震动定时器，以前上夜班时买的，只有震动没有铃声。

午休两小时是全天异象最弱的时候，我把这段时间设为唯一能放松休息的时间，三十分钟循环震动，分段浅睡，一天最多睡两小时；晚上定短点，20分钟震一次，绝不睡死过去。

我必须坚持熬过七天，然后去医院陪我妈手术。

行李箱里拿出拼图盒放在靠窗木桌上。这个白天拼，不让脑子放空。两盆植物摆在桌边，可以晒太阳，这些都是我带来的东西。

床单是新换的，被角压得平平整整，看着还算舒适。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做了套入住验房，职业病。

水龙头，出水正常。

WiFi，竟然满格，名字叫AnMian_Guest，不用密码，心情瞬间舒爽。

电视，只播放两个台，还不能投屏。

一个台放的是我家乡的本地新闻。

另一个台全是雪花。

雪花里隐约有个人影，坐在一把椅子上，坐姿端正。

我换台，人影还在。

我关了电视，当没看见。我的电子下饭菜，一道家乡新闻，一道雪花，人影算配菜。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要处理，处理不了就要上报。

我一个下岗客服，无权处理，也没处上报。

我给我妈报了平安，定了个十点的闹钟——守则第一条，十点后不照镜子。

十点前的最后一件事，我去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我特意看了眼。

镜子里那个人眼下乌青，头发油腻，笑起来右边有个梨涡。颜值调试不动了，乌青是出厂设置。

标准的、疲惫的、正常的我。

现在回想，我应该在那时候就多看两眼的。

因为镜子里的人冲我笑的时候，我其实没想笑。